2018-7月份泉州游

好吃麻辣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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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你们一家三口都是住的太空舱吗
2018-09-11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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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楼

王的女人6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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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楼好吃麻辣烫
楼主,你们一家三口都是住的太空舱吗

是个房间,里面有两个太空舱,一个一米八的大床,当时想的是想睡哪就睡哪,事实证明选的没错,我女儿就睡了一晚上,因为睡着后,腿老是碰到舱发出彭的声音,后来就我和女儿睡大床,我老公睡舱.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09-11 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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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楼

多多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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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打算去
2018-09-15 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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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楼

灯花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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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如果一天去泉州会不会太赶?
2018-09-19 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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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楼

王的女人6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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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楼灯花弄
楼主,如果一天去泉州会不会太赶?
肯定赶啊,要么就去爬个山。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09-19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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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楼

灯花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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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楼王的女人6010
肯定赶啊,要么就去爬个山。
计划2-6号去厦门。不过刚看了一下其他帖子,感觉似乎用不了那么几天,所以就想去下泉州,纠结行程呢。楼主有没有什么建议,谢啦
2018-09-19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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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楼

王的女人6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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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楼灯花弄
计划2-6号去厦门。不过刚看了一下其他帖子,感觉似乎用不了那么几天,所以就想去下泉州,纠结行程呢。楼主有没有什么建议,谢啦
厦门去掉头尾两天,也就四天吧,也不多啊。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09-19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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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楼

灯花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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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楼王的女人6010
厦门去掉头尾两天,也就四天吧,也不多啊。
那我还是安心在厦门待着吧,下次专程去泉州😄谢谢楼主
2018-09-19 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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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楼

王的女人6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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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楼灯花弄
那我还是安心在厦门待着吧,下次专程去泉州😄谢谢楼主
嗯嗯,不客气,十一去厦门啊,人肯定很多的!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09-19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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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楼

阳光快乐的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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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没去过哦
2018-09-21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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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楼

阳光快乐的男宁

注册日期:2018-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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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份我想去
2018-09-21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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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楼

小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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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好吃的多吗
2018-09-24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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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楼

王的女人6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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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楼小麦草
泉州好吃的多吗
钟楼附近吃的很多,因为是步行街,吃的很集中,好吃的话要看你喜欢吃什么。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吃到。😂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09-24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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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楼

maifangzhuanyi

注册日期:2014-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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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一下
2018-09-25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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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楼

王的女人6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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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呢?
  其实丁玉蝶手舞足蹈招呼易飒的时候,宗杭就已经偷溜了出来。
  他熟悉易飒的住处,拉上外套的兜帽,装着怕冷,一路耷肩缩头地过去,居然全程顺畅。
  到了帐篷门口,眼瞅着就近没人,赶紧钻了进去,四下一通摸索,果然在易飒的睡袋底下摸到一本
软面册子。
  宗杭揣着册子飞快退出来,凑到最近的一盏营地灯下,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一边小心地观察周围动
静,一边一手翻页,一手拍摄内容。
  没时间细细翻看,为求效率,只能这样速战速决了,虽然拍糊了几张,但应该问题不大。
  拍的过程没要多久,不过惊吓不小:营地并不安静,有时有咳嗽声,有时又有脚步声,几次一惊一
乍,心跳如鼓,额上背上,都出了汗。
  拍完之后,宗杭第一时间把册子又送了回去,然后继续耷肩缩头,向着营地外疾走,直到出了营地
,把那一片灯火都远远甩在身后了,才长吁一口气,两手撑着腿俯下身去。
  他真是做不来这种偷偷摸摸的事,短短几分钟,比在漂移地窟里搏了回命还累。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吸了吸鼻子,把领口翻起取暖,找了块背风的小土坡蹲下去,这才哆哆嗦嗦地
把手机拿出来。
  拍得真不少,得有二十来页呢。
  他点开第一页,放大、再放大。
  事情会跟这本册子有关吗,易飒到底看到了些什么呢?
  ***
  丁玉蝶抱着胳膊坐在帐篷里等,脸色很严肃:这样宗杭一回来,就会知道他动气了,事情很严重——
好你个宗杭,看起来跟个老实人似的,居然也会撒谎骗人,还扯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但气了半晌之后,心里有点没底。
  不对,夜深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营地就没去处了,人能去哪呢?
  丁玉蝶把脑袋探出帐篷:越夜越冷,风声呼呼的,能把大几十里外的声音都卷过来,也不知道是不
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他总觉得,风里带着呜咽声,跟狼嗷似的。
  有人恰好经过。
  居然是丁长盛,丁玉蝶记仇,板了张臭脸不想理他,哪知道丁长盛主动朝他笑了笑。
  到底是长辈,既然主动示好,不能不搭茬,丁玉蝶顺水推舟:“丁叔,这里有狼吗?”
  丁长盛想了想:“这可说不好,是高原,狼啊熊啊都会有。”
  又呵呵笑着安慰他:“不过它们怕人的,不会接近营地,再说了,我们有人守夜,你大可放心。”
  我靠,还真有啊?
  丁玉蝶脑子发炸,目送着丁长盛走远之后,赶紧揣上手电出来。
  先在营地里找了一回,还借故“探望”了易飒,本来想把事情告诉她、拽上她一起找的,犹豫了一下
又摁下了:万一是自己疑神疑鬼呢,还是先确定了再说——人真没了,别说拽上易飒,整个营地的人都得
拽起来,毕竟一个大活人呢。
  又往营地外找,且走且远,好在运气不错,正焦躁时,手电光一扫,扫到一处小土坡上,坐了个人

  看衣服装扮像是宗杭,丁玉蝶走近两步,灯光直直照在他脸上。
  换了普通人,被强光这么一打,早跳起来了,但宗杭没有,他还是那么坐着,眼神挺茫然的,两手
搁在膝盖上,一只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丁玉蝶心里泛着嘀咕,气早没了,小心翼翼挨过来:“宗杭?哎,宗杭?”
  还拿脚尖抵了他一下,直觉他会像恐怖片里那样,应声而倒。
  幸好没有,宗杭终于抬头看他:“啊?”
  丁玉蝶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纳闷得不行:“大半夜的,你也不回帐篷,坐这干嘛啊?”
  宗杭看了他一会,忽然反应过来:“哦,没事。”
  他手忙脚乱爬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泥,还不好意思地朝他笑:“没事没事,我坐着坐着就忘记了,
走神了。”
  ***
  丁玉蝶又把宗杭掩护回了帐篷。
  但他总觉得,其实是有事。
  说真的,宗杭来的这一路,表现得不怎么像个失恋的人,但现在真像了:会不自觉地沉默,你看向
他时,他又会马上微笑,那种抢在你之前、要告诉你“我没事,你别问,什么事儿都没有”的笑。
  关灯之后,他还听到了宗杭叹气,很轻,却好像比沉重的叹息更揪心。
  丁玉蝶都被带得有点怅然了,好不容易有了睡意,正迷迷糊糊间,听到宗杭低声叫他:“丁玉蝶?”
  “啊?”
  “这两天,丁盘岭会找你聊漂移地窟的事,他一定会安排人再下去的。”
  所以呢?丁玉蝶竖起耳朵听后面的。
  “不管他安排了什么,麻烦你都跟我说一下,我没坏心……你就当,暗地里多了个帮手吧。”

第113章
  天蒙蒙亮时,易飒听到车声和喧哗声,是易云巧到了。
  到就到吧,天王老子到了,也不能影响她睡觉。
  易飒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觉得这种一切都无所谓、无牵无挂、只凭自己心意行事的日子挺好的

  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被消息声吵醒,摸过来一看,是宗杭发的。
  ——易飒,你现在忙什么啊?我还没到家,坐车都坐晕了。
  还附了个哭丧脸。
  看这语气,都能想象出他依然蒙在鼓里的百无聊赖模样,易飒想给他回一个,指腹在手机屏上犹疑
了会,又蜷了回来。
  她就该冷淡、爱理不理,没人喜欢拿热脸去蹭冷屁股,他受冷落多了,自然就会知趣,渐渐少发讯
息,直至最后的断了联系。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又逮了个路过的问起易云巧,那人指了指丁盘岭的帐篷:“一大早就
进去了,还有丁玉蝶,说是聊重要的事,不让人打扰。”
  看来是在摊牌,这可真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几个人奔忙了那么久、脑袋都想破了才理出的前因
后果,易云巧她们只消坐着听结论就行了。
  易飒先去简易食堂吃早饭,去得太晚,只剩冷馒头和刷锅水了,负责做饭的人笑着跟她打商量:“要
么你坐着等等?午饭就快开搞了,你可以吃头一锅。”
  也行,易飒齿间啮了根木烟枝,就坐在桌子边等,为了打发时间,还借了幅扑克来,洗乱了之后对
着呵三口气,摆了牌式准备给自己算命。
  以前在浮村时,老跟陈秃凑局打牌,这算命法也是跟他学的,谈不上准,只图好玩。
  上下各摆五张,这是年运,左右竖排四张,代表身边的男性和女性朋友,中间五张,代表天、地、
人、和、自己。
  按理说,翻牌得有次序,但她不管,先翻代表“自己”的那张。
  方块5。
  代表任何事都与愿相违。
  妈的,命已经不好了,扑克牌都落井下石,易飒悻悻的,正想把牌张揉皱,有人在外头叫她:“飒飒
?”
  是易云巧。
  易飒应着声,一脸萎靡地走了出去。
  易云巧的发型依然卷卷扬扬,难得的是头发上居然没挂下两个发卷来,想是怕冷,穿得极臃肿,像
熊。
  一见她就不给她好脸色,两指并拢往她脑门上戳:“你个死丫头,上次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听见关于
漂移地窟的风声,你怎么回我的?连我都瞒,你还是不是姓易的?”
  搁了以前,易飒大概要涎着脸笑,或者抱住易云巧的胳膊又是撒娇又是告饶,但现在觉得,大可不
必这么委屈自己——装了大半辈子,临死还不让人真性情一把吗?
  她偏了头,把那一记指戳给躲了过去:“当时不是为了保密嘛,盘岭叔不让说。”
  又觑了眼易云巧的脸色:“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坐了一上午,跟听天方夜谭似的,又是96年,又是几千年前的,易云巧到现在都还脑袋发
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是得下去看看……”
  她有点唏嘘:“当年死的是易家人,被关的也是,那些人,你可能没印象,我可是都认识。要不是当
时怀孕,96年那次,我也该下地窟的……”
  “还有啊,有句话跟你说……”
  她伸长手臂,搭上易飒的肩背:“你说,这次怎么让丁盘岭领头了呢?他一个平时不做声的,凭什么
啊?”
  易飒无奈:这个云巧姑姑,总拿小心眼揣度别人,在鄱阳湖时怀疑姜孝广要私开金汤,现在又嫉妒
丁盘岭领头……
  她正要说话,忽然心里一动。
  不对,易云巧是在她背上写字。
  ——适时闭眼,别乱说话。
  这是……
  易飒的心止不住狂跳:易云巧是在拿话打岔,声东击西,适时闭眼,别乱说话,这是要切断太岁的
耳目了——是该这样,否则太被动了,做什么都被它看在眼里。
  她斜了眼易云巧:“云巧姑姑,人家盘岭叔挺好的,你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易云巧哼了一声:“我可不觉得,他能的事,我未必不行啊。都是水鬼,谁输谁啊。”
  易飒目送着易云巧趾高气昂离开,忽然发现,论起“演”来,那可真是人人在行,各有所长。
  接下来这几天,大家怕是都得演一套做一套了。
  ***
  一大早,丁碛就跟前方寻找漂移地窟的人联系上了,那头回复说,刚圈定地方,正准备扎经幡,后
方的人这两天就可以拔营了。
  丁盘岭正和易云巧她们聊事情,不好进去打扰,按理说,回复丁长盛也是可以的,但丁碛总觉得,
这些日子下来,丁长盛似乎察觉了什么,看他的目光都有些怪怪的——所以能避就避,尽量不沾惹。
  他一直等到易云巧和丁玉蝶他们都出了帐,才进去找丁盘岭。
  丁盘岭听完了,微微点头:“行,拔营的事,我让长盛安排。”
  让丁长盛安排?这种琐碎小事,不一贯都是自己的活么?丁碛正纳闷着,丁盘岭又招呼他:“坐了这
一上午,腰都酸了,这边景色不错,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丁碛受宠若惊,却也越发迷糊:水鬼都到齐了,还有丁玉蝶这个丁家的“嫡系”,陪散步这种事,怎
么也轮不上他吧?
  他满腹狐疑地跟着丁盘岭往外走,走出营地,爬上就近最高的山坡。
  景色真好,高处是雪山雪盖,低一点是灰褐色山石,再低是青黄色沼泽,沼泽间脉脉细流,在清透
的日光下银晃晃灼人的眼。
  丁盘岭伸手指划远近:“看看,这景色,真不错,我们平时在内陆,哪能看到这么开阔的场景啊。”
  丁盘岭怎么会有心思看风景呢,丁碛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茬,背上忽然一僵。
  丁盘岭在他背上写字。
  抬眼看丁盘岭时,丁盘岭依然目视前方,脸色很放松:“是吧?”
  丁碛很快按下心头疑窦,很自然地接口:“是啊。”
  他慢慢分辨着丁盘岭写下的字,那可不是一两句话,而是大段的安排、嘱咐。
  有时候,丁盘岭手上稍停,会插几句随意的话,关于天气、回程、这两天的伙食、身体的不适,丁
碛嘴上跟着应和,心里愈发紧张。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艰难的“对答”才告终结,丁盘岭收回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飒飒她
们上次下地窟,说是要过一段水路,很冷,待久了人有点受不了,你想想办法,这两天去采买一批干式
的潜水服来,这种可以在里头加衣服,到时候保暖就不成问题了。还有,氧气筒还是得备,虽然水鬼能
在水下长待,但毕竟是高原,体力消耗过大的话,有氧气筒能救命的,赶紧去吧。”
  丁碛嗯了一声,却没立刻挪步子。
  丁盘岭正觉得奇怪,丁碛清了清嗓子:“岭叔,你应该知道我的事了吧,就是因为我之前的一些失误
,跟易飒有点不愉快。”
  “是她那个朋友陈禾几的事吗?”
  “是,之前我干爹借口漂移地窟的事还没搞清楚、正是用人的时候,把她给拖住了。但你也知道易飒
的脾气,我觉得她不会算了的。”
  “所以呢?”
  “就是想让岭叔为我讲几句好话。”
  丁盘岭笑了笑。
  他前脚吩咐完丁碛事情,丁碛后脚就提要求,说不好听点,这真类似于要挟了。
  丁碛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岭叔,我没别的意思,还是那句话,就想给自己找条活路。”
  “你觉得只要飒飒不追究,就万事大吉了?”
  “她不追究,我就没什么顾虑了。”
  “那对于那些人呢,你觉得抱歉吗?说真话。”
  丁碛笑起来,顿了顿说:“我没感觉。”
  “岭叔,我跟任何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人都没仇,无非就是听命行事。你不能指望一个人既是个合格的
、干脏事的傀儡,又饱含良知、时时揣一颗歉疚心,这跟当了……又要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易飒一直追着我,让我觉得很憋屈。”
  丁盘岭不动声色:“憋屈?”
  丁碛冷笑:“为什么要追着我啊?我就是个工具,人家让我干什么我就干,真要论罪,我也就是个从
犯。要我杀人、要我感到抱歉、最后还要推我出去抵罪,是不是不公平啊?我不是想说我干爹的不是……

  他压低声音:“他授意我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易萧、让假姜骏消失,甚至暗示我易飒太麻烦的话,可以
下手。他的罪比我小吗?”
  “因为他是三姓的人,他顾全大局帮大家做事,他手上没沾血,你们都对他的罪视而不见,那我呢,
我难道不是在帮三姓做事?”
  “背后那些明里暗里唆使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只推我出来挡枪,我就是不服气。想让我服罪可以,有
些人得出来一起领……岭叔,我觉得你是个可以讲理的人,才跟你说这些话,我就是希望……”
  他话里有话:“我这么辛苦办事,能有个回报。”
  丁盘岭沉默了会,说了句:“我知道了。”
  ***
  丁碛下了土坡,一路走回营地,大步流星,上了自己开来的那辆大切,车子一轰,猛打方向盘,向
外疾驰。
  就近的人猝不及防,车子出去了才想起追着大叫:“哎,哎,你去哪啊?”
  然后瞬间被甩在了后头。
  丁碛脸色铁青,满腔愤恨,他其实从来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对着丁盘岭,
忽然就没收住。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但随便它了,说了就是说了,反正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也许有罪,让他死可以,但其它该死的人,别缩在后头。
  旷野浩大,视线里没别的车,他横冲直撞,近乎盲开,过了会一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那天易飒让他别祸害人,怪了,他祸害谁了?腿长在井袖自己身上,她舍不得走,也赖他?
  他翻出井袖的号码,正要拨号,心念一转,改拨了家里的。
  如果她真搬进去住了,电话自然有人接。
  果然,不多时,他就听到井袖的声音:“喂?”
  丁碛正想说话,忽然听到类似滚锅的咕噜咕噜声,心里一怔,顿了会才说:“是我,你在用厨房吗?

  井袖一窘:“是,我看到很多厨具都没用过,积了灰,就洗了,然后熬上了汤,汤锅什么的,还是多
用用的好。”
  “什么汤啊?”
  “番茄牛腩汤。”
  是吗,清冷带泥湿味的空气里,好像真的隐隐传来西红柿的味道,嘴巴里似乎有一股酸甜的劲儿冲
上来,软了牙根。
  丁碛把车窗揿下些,让冷风吹透脑子,语气复又生硬:“我问你件事。”
  “你说。”
  “宗杭是你朋友吧?易飒也算吧,你的朋友,都觉得我不是个好东西,苦口婆心规劝,你怎么还没走
呢?自己往火坑里跳?”
  井袖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丁碛,我觉得你人不坏。”
  不坏?
  丁碛哈哈大笑:“你是不是眼瞎了?我确实杀过人你知道吗?什么脏事混事都做过,这还叫不坏?”
  摊开了说,井袖反坦然了。
  “我知道,宗杭不会骗我,但我总觉得,你不是一个烂到根上的人,有些事,你如果一开始就有选择
的话,可能自己也不想做……”
  一开始就有选择的话……
  丁碛有片刻的失神。
  一个捡来的、就是被养来做脏事的绝户,十几岁就已经两手沾上血了,能有什么选择?
  “还有,你对我,真的很好。”
  丁碛打断她:“我不爱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几次留你就是顺便……”
  因为露水情缘,因为顺便,也许还因为看她可怜,跟一片风里乱摇的叶子似的、从来就找不到方向

  井袖很平静:“我懂,你一早就说了,跟我在一起,就是图个轻松自在,我也没那么多想法,就想找
个依靠,我遭劫的时候,你帮我抢回包、让我去医院看伤,我那个时候觉得,就是你了。”
  “后来……”
  井袖失笑:“后来宗杭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挺难受的,但我还是想帮帮你,为你做点事,或者说,至
少看到个结果才甘心。你杀了人,可能会坐牢,可能会偿命。”
  “坐牢了,我可以去看看你,真死了,所有人都往你坟上吐唾沫,我想,我还是能去送朵花的——从
头到尾,你没有害过我,你确实帮过我,你有罪归你有罪,我感恩归我感恩。”
  丁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了副驾上。
  车子驶得很快,前后左右,全是高原旷野独有的萧索。
  看不出来,她还挺义气的。

第114章
  果真如伙头所说,易飒吃到了头锅饭菜,香喷喷、热腾腾。
  正吃着,丁玉蝶进来了。
  一个上午,骤然被灌进那么多秘密,他整个人都有点改了气质,看起来不那么轻飘飘了——只是路过
易飒桌边时,狠狠剜了她一眼,说了句:“瞒得很严实啊,不够朋友!”
  很好,易云巧怪完她,丁玉蝶也跟着来了,易飒斜乜了他一眼:“一开始,是不是你不想掺和的?咱
们是不是说好,事情结了之后,当故事说给你听的?”
  丁玉蝶吃了她一呛,找不到话来反驳,于是冲伙头发飙:“打包!我不在这吃,不想看到某些人的脸
!”
  伙头回答:“又不是开饭店,我这没打包盒。”
  这个难不倒丁玉蝶,他找了两个大盆,一个装满饭,一个装满菜,抓起勺筷之后,扬长而去。
  易飒咬着筷头翻了个白眼,觉得丁玉蝶真是越活越幼稚。
  ***
  回到帐篷,丁玉蝶挪开睡袋,得意洋洋把餐盆放到中央,自己拿筷子,勺子分给宗杭:“不用担心飒
飒会找过来,我刚故意放狠话了,她至少这一天都懒得理我。还有,我特意没多拿餐具,要是拿两双筷
子,别人会怀疑的……你学着点,这都是智慧。”
  宗杭挺好奇丁玉蝶知道多少了:“丁盘岭……他说什么了?”
  丁玉蝶扒了口饭,腮帮子高高鼓起:“你不是基本全程参与了吗?但盘岭叔站得更高,人家把筋给抽
出来了——一个图,他给我们看了一个分阶段的行为图。”
  他拿这事佐餐,照搬丁盘岭的叙事顺序,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那么多细节,难免有疏漏,好在宗
杭一路亲历,并不怕他简略。
  看这情形,什么被控制着画电脑、天降小米香醋的事,丁玉蝶都已经心里有数了,居然没恼火,相
反,怪兴奋的。
  “这种事,可不是年年都能遇上的,我可真是赶上大时代了,找到了老爷庙的沉船、下过壶口的金汤
,又要下漂移地窟,满足!太满足了!”
  满足?还真是甲之****乙之蜜糖,上次下漂移地窟的经历,宗杭至今都有点心有余悸,打死他也不
会用“满足”这两个字去形容。
  宗杭拿勺子扒着饭,越吃越慢,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觉得,你需要……”
  丁玉蝶迅速打断他:“哎,你看,这菜上是不是趴了个虫子?”
  宗杭是个实在人,赶紧低头去看。
  丁玉蝶也凑上前去,手却绕到了宗杭背上,先写了四个字。
  ——战备状态。
  宗杭心里一跳,舌头打了个磕绊:“哪是虫子,是葱吧。”
  丁玉蝶惊讶:“是吗?哎呦,我这视力,不行了,都打游戏打的。”
  手上却不停,刷刷继续往下写。
  ——重要的事,别说,像我这样写。
  从科幻片,转成玄幻片,又到谍战片,这风格转换的,宗杭都有点适应不来了。
  他把手绕到丁玉蝶背上,迟疑了会,才开始写。
  ——你要提醒丁盘岭。
  ——如果我是太岁,我可能会杀了他。
  你希望事情有个了断,希望它亮底牌,它就会照做吗?
  图穷****现,你这里开始缄口不谈、封其耳目,焉知它那里就没招呢?
  丁盘岭挺危险的,毕竟,在每一个太岁都以为能蒙混过去的结点,是他把线头一再挑起、步步往真
相逼近。
  反正现在,最后的真相还没浮出水面,而鄱阳湖下的息巢已经启用,也许太岁认为,除掉了丁盘岭
,还有机会守住这条贴身的底裤呢?
  丁玉蝶哼了一声,用手指头慢条斯理回了他一句话。
  ——你都想到了,盘岭叔会想不到吗?
  宗杭梗着脖子来了句:“那没用,人家对你多了解啊,你呢?”
  三姓是太岁的“眼睛”,说句不合适的话,太岁可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但你们对太岁的了解,多是连
蒙带猜吧,至今只知道人家外形像巨大的肉块。
  虽然重要的话最好用手写,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不怕它听见。
  两人互相瞪了一会,末了丁玉蝶若有所思地说了句:“有理。”
  ***
  第二天中午,营地开拔。
  天工不作美,刮阴风,下雨雪,人人蒙口罩戴兜帽,隔着两三米远就看不清谁是谁了,很多帐篷要
收卷,无数辎重装车,整个营地显得乱糟糟的。
  易飒和易云巧早早坐上了车,开着暖气、啜着热茶,看外头人忙碌——
  丁玉蝶也不知道是不是转性了,往常最懒得揽事,现在居然积极地参与搬辎重、收帐篷,还引导着
人把东西都堆在他指定的地点。
  过不了多久,营地就近乎清爽,有点体积的差不多都收拾好了,堆成了小山一样待装车,边上紧挨
着一个橘黄色的小帐篷,在风里孤零零抖着。
  那是丁玉蝶的帐篷,易飒觉得奇怪,揿下车窗,叫住一个过路的:“怎么回事啊,丁玉蝶的帐篷怎么
还不收?”
  那人回答:“刚盘岭叔也让人去问了,他说就不收,说是完事了还要回来,留个地标,还说什么留给
藏区牧民当休息点……反正帐篷也不值钱,盘岭叔就随便他了。”
  留给牧民当休息点?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再说了,你确定留下的不是垃圾?
  易飒正莫名其妙,正拿发卷卷头发的易云巧在边上说了句:“丁小蝴蝶不一直就这样吗,脑子不正常
,妖里妖气的。”
  ***
  外头嘈杂声一片,载人的车陆续出发,只余辎重车慢慢倒车,发出沉闷的引擎声。
  丁玉蝶钻进帐篷,扔了一拎袋的煮鸡蛋和硬面包进来:“喏,我够意思了啊,吃的都给你备了,帐篷
也给你留了,你有手机有钱,自己联系车回去吧。”
  宗杭气得咬牙:“让我继续跟着怎么了?我能帮忙的。”
  丁玉蝶叹气:“拉倒吧,别当自己是什么奇兵了,太岁早知道你来了,再说了,我整天掩护你,烦都
烦死了,盘岭叔脑子够用,水鬼人手够用,不需要你这个地秧子出身的上下蹦跶。大家现在忙正事呢,
你真想追飒飒,等我们忙完了再联系。”
  宗杭瞪着眼,看那架势,像是想过来揪他衣领,丁玉蝶脸一沉:“别搞事啊,信不信我现在喊一声,
盘岭叔和飒飒都知道你在,到时候还得分出人手来押着你回家——帮不上忙就算了,添什么乱!”
  说完,帘子一甩,出去了。
  外头已经差不多了,辎重车也装完了,正最后扣上拦板,有辆越野车绕了个弯过来,拼命朝他摁喇
叭,车上人探出头来:“丁玉蝶,走啦!”
  丁玉蝶向外撵他们:“你们先走,我这趟坐大车,换换口味。”
  他目送着闲杂人等都走了,车下清空了,又掏出手机来自拍了几张,才进了主驾驶室。
  司机早等得不耐烦了,刚发动车子,丁玉蝶忽然摸口袋:“哎等会等会,我好像忘东西了。”
  司机赶紧刹住:“什么东西啊?”
  丁玉蝶磨磨蹭蹭,从外口袋摸到内口袋,上衣口袋摸到裤子口袋,终于咧嘴一笑,从最后一个兜里
摸出把钥匙来:“家门钥匙,找到了,找到了。”
  ***
  大面积雨雪的关系,车子开得很慢,天却暗得很快,易云巧一直在打瞌睡,车载对讲机里时不时传
来对话声,无非是讲路况、天气、提醒后车绕过泥坑。
  还有一次,好像是丁盘岭在说话,问丁碛到哪了,有人回说,已经把位置发给他了,他应该会比大
家晚,不过最晚也晚不过明天。
  易飒脑袋抵在车窗上看道道雨痕滑落,手里握住手机,想问宗杭到家没有,又怕那样会显得自己过
于“热心”了,犹豫再三,昏昏沉沉,也睡过去了。
  做了个梦。
  梦见宗杭的家,是幢两层的小别墅,院子里真的有棵鸡蛋花树,枝繁叶茂,几乎跟别墅同高,伞冠
延伸开很广,满树都是白里带蕊黄色的花。
  宗杭盘腿坐在树下,那么大个人了,居然在玩钓鱼机,一会钓起一条鱼,一会又钓起一条。
  她不敢靠近,怕被发现,于是藏在一丛厚密的枝叶后头偷看。
  看着看着,宗杭忽然抬头,奇怪地朝空气里嗅嗅、再嗅嗅,嘟嚷说:“好臭啊。”
  一边嘟嚷,一边起身来找味道的来源。
  臭吗?易飒低头去闻自己的手臂,看到原本白皙圆润的手臂如柴,老皮一叠压着一叠。
  宗杭走近了,拿手去拨树枝,她如遭雷噬,撼动着枝叶拼命打他,大吼:“走开!你走开!”
  ……
  易飒在绝望的歇斯底里中醒过来。
  天已经全黑了,车子慢得像寸移步挪,手机落在脚下,易飒也没力气去捡,只是疲惫地想着,自己
在梦里也好坏好凶啊,为了掩饰不堪的外表,居然会去打宗杭。
  有人说,梦是人最真实意图的反映,所以她就是这么想的吧:宁可远离、潜藏,也不想让人看到自
己的垮塌。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音,不知道是谁在通知:“大家注意了,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刚收到电话
,漂移地窟已经开了,已经开了……”
  开了?易飒一愣。
  ***
  还以为要等不少日子呢,居然这么快就开了,丁玉蝶莫名兴奋,一个劲地催司机快开:地面上忽然
出现一个深达千米的洞,到底会是个怎么景象,光凭想象,还真想象不来。
  饶是紧赶慢赶,最后这段路还是用了接近两个小时,车子绕过一处山体之后,眼前不远处出现了一
片微弱的荧光,那是夜光粉和营地的光亮交错在一起所致。
  车子在营地边缘处陆续停下,所有人都第一时间下车,丁盘岭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边走边问丁长
盛:“有催过丁碛吗?他什么时候能到?”
  丁长盛不知道丁碛怎么就忽然这么重要了:“催过两次了,他说尽快,但最早也得半夜。”
  丁盘岭眉头紧锁:这次开地窟的机会多半要浪费了,丁碛到不了,那就意味着派他采买的东西拿不
到,没这些装备,心里实在没底……
  正想着,心里一凛,骤然止步,吼了句:“别动!别说话。”
  这趟带来的都是可以称得上“中上”的好手,反应都不慢,只一两秒的时间,全停了下来,瞬间屏息
静气,没发出任何杂声。
  在高原上住了这几天,大家于夜间的环境都很熟悉了。
  无非就是风,大小风声,或狂暴或尖利,风里有时夹杂类似狼嗷,但这畜生其实怕人,从不试图接
近营地,连爪印或者粪便都未曾留下过。
  但今天没什么风,雪还在下,是很细小的那种雪粒子,打在错落搭起的帐篷上,发出密实的沙沙声
响。
  易飒的心砰砰跳起来。
  这营地……好像没人。
  没错,是没人,虽然有帐篷、有灯光,但没人声,这么多辆车,轰隆隆由远驶近,也没人迎出来。
  丁盘岭低声问了句:“上次跟这边联系,是多久之前?”
  有人回答:“也就不到两个小时。”
  丁盘岭沉吟了一下:“都拿上家伙,安排四个人,站营地四个角放哨,其他人,两两一组,分别进帐
篷查看。”
  ***
  这边的营地大概立了十几顶帐篷,一半以上都是大帐,有的亮灯,有的黑着。
  易飒一手握乌鬼****,一手****电,进了一顶没灯的大帐——这顶帐篷应该是做简易食堂用的,塑料
的桌凳都已经摆开了,石头搭的灶也已经立了起来。
  易云巧跟在后头,也拿手电四下逡巡,语气有点慌:“不对啊,真出了事,至少给留个尸体吧,人都
哪去了?下地窟了?”
  易飒摇头:“不可能,大部队没到,这些人不会先下的。”
  她走到灶边细看。
  灶下的火还没全熄,灰堆里间着火星,锅里有残油,里头只有葱姜蒜,都已经炸焦了,边上还有一
盘切好的肉丝。
  易飒迅速在锅灶旁扫了一眼。
  汤勺、漏勺、碗筷什么的都还在,唯独锅铲不见了。
  中餐的炒法,一般是热油、葱姜爆锅,葱姜都已经在锅里了,下一步就是往锅里倒肉——也就是说,
这人是在刚爆完锅、还没来得及倒肉、手里还握着锅铲的时候遇袭的?
  易飒把手电光打向地面,原本是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现场痕迹,还蹲下身子,不甘心地伸手摸了
摸……
  一摸之下,突然毛骨悚然,触电般将手缩了回来。
  好像摸到了一簇短硬的……头发。
  易飒屏住呼吸,把手电打近那一处。
  是有头发,大概十来根,露出地面只一两毫米左右:光线这么弱,地上又本就粗糙,如果不伸手去
摸,大概永远也发现不了。
  她咽了口唾沫,用乌鬼****的锯齿一面,慢慢在那周围刮蹭。
  易云巧也发现她的不对了,好奇地说了句:“飒飒,你刮什么呢……”
  话没说完。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脸侧的一律头发,逆着地心引力,慢慢往上……翘了起来。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11-30 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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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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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宗杭缩在一堆帐篷支架和发电机之间,边拿手揉捏蹲得发麻的小腿,边竖起耳朵想听外头的动静。
  可以出去了吧?车子都停好久了,万一待会有人上来卸装备跟他撞个正着,他之前的那一番努力可
就白费了。
  没错,想当“奇兵”就得真正隐形,连丁玉蝶都不该“看见”他的存在,或者说,丁玉蝶必须得亲眼见证
他走了、被抛弃了、不再跟着了。
  两人绞尽脑汁,一再合计,才想出之前的戏码,宗杭的想象里,他会像影视剧里那样,先藏在车底
,等车子开动起来之后,才万分艰难但非常潇洒地,爬进辎重车后斗藏身。
  然而丁玉蝶拖延得太成功了:宗杭揣着干粮翻进车后斗、钻进大塑料布盖着的物件之间、选了个背
风保暖的好位置、扯了块防潮垫裹住自己、蜷缩着等了好久之后,车子才开。
  然后晃晃悠悠,一路听雪打风吹,中途车子停了几次,都是放野尿,宗杭这才顿悟丁玉蝶给他的干
粮为什么那么干,连滴水都没有。
  还挺贴心的,但纯粹多此一举:男人嘛,有个矿泉水瓶就可以搞定一切了。
  宗杭陆续睡了两觉,觉得按照时间,此刻的自己应该回到家了——他掏出手机想给易飒发个假消息,
哪知信号太弱,且越来越弱,偷偷拈开塑料布缝往外一瞅,真正的荒烟蔓草、莽莽苍苍。
  车子最终停下的时候,他可紧张了,怕这些人太积极、马上就上车卸装备,然而并没有:人声嘈杂
着渐渐远去,然后像接到了什么命令似的,忽然鸦雀无声。
  宗杭莫名其妙,又不敢露头,对他来说,只要被任何一个三姓的人看到,行动就告失败,所以他屏
息等着,哪知越等越没后续。
  ……
  宗杭实在受不了了,终于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了出来。
  雪已经停了,只有零星的雪粒子,被风吹得在空中乱舞,偶尔打在人脸上,刺刺的。
  还好,没人,数十米开外就是帐篷群,亮温暖的灯光。
  宗杭没立刻下车,他知道三姓有设置岗哨和巡逻的习惯,然而张望了一会之后,又觉得不太对。
  没岗哨也就算了,怎么会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宗杭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他犹豫了会,摸索着抓起一把沉重的车扳手,向着车身“咣当”猛砸了一
下。
  周围特别静,这么大的声响,宗杭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帐篷群里还是没人出来,连喝问声都没一
句。
  都下地窟了?没可能啊,地面上总得留几个接应的人吧?
  宗杭有点慌了,抓着扳手翻下了车,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朝着帐篷群一步步过去。
  开始还顾着要遮掩,会捡起石块往不同的帐篷上丢,希望能丢出点动静来,后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直接开口问:“有人吗?易飒?丁玉蝶?”
  风声飒飒,无人应答。
  ***
  宗杭打着手电,飞快地把帐篷群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有些帐篷没开灯,他顺手把所有的灯都开了
,还又从辎重车上搬下营地灯来,四角摆放,一一开启。
  这一片亮如白昼,静如鬼域。
  见了鬼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帐篷都在,车子也都在,人能跑到哪去呢?
  肯定是出事了。
  宗杭额头都出汗了,心里默念着让自己别紧张、别慌:要重新看一遍,仔仔细细看一遍,像丁盘岭
和易飒那样观察,力争发现点什么。
  他一间一间帐篷地走,拿了个塑料袋装证据用,还掏出手机来拍照——这些都是现场照,万一他没那
个智商查出究竟,至少还可以把第一手的资料转交给有能力的人。
  他走进一间帐篷。
  这帐篷很大,中央处立了个小型滑轮吊机——上次下漂移地窟时就是这样,吊机是立在漂移地窟的洞
口的,为了方便把人吊送下去。
  但现在,吊机是装配好了,只差启动,洞口却无影无踪。
  会不会是这里原本确实“地开门”了,但先来的那一拨人立帐篷推吊机,一番忙活之后,洞口又消失
了?
  又进了一间帐篷。
  这好像是个灶房兼食堂,塑料桌椅都按序排列,宗杭刚往里走了没几步,脚下咔嚓一声。
  过分安静的时候,连塑料脆折的声音都分外恐怖,宗杭心头一跳,迅速抬脚,这才发现自己踩到了
一个发卷。
  发卷……
  好像听易飒说过,她的那个云巧姑姑,是把发卷当头饰戴的。
  宗杭蹲下身子,捡起发卷看了看,一头雾水地把它放进塑料袋里,正想起身,忽然发现身边不远处
,地层的浮土有刮蹭的痕迹。
  他挪了过去,伸手在那一处摸了摸,心里咯噔一声,赶紧重新打起手电增加光亮,又趴跪下去,斜
低着角度去看。
  看到了,有很短的发茬尖,密密簇簇,宗杭心跳得几乎快蹦出胸腔,又伸手过去摸了摸,然后闪电
般撤手,半条胳膊都木了。
  又粗又硬,这应该是男人的头发,根根竖起的那种寸头。
  难不成人在下面?
  这边上有刮蹭的浮土,像是后来者发现了,试图把土层刮开求证,结果刮蹭的过程当中也出事了?
  宗杭四下看看,从灶台上拿了尖刀和铁制的汤勺,两相配合着也开始做同样的事。
  如果这下头真是尸体的话……
  他命令自己别多想,想多了分分钟都会反胃放弃,又频频去看身后、脚下,生怕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没过多久,他就确认,自己已经清出了半个脑袋:确实是寸头,耳朵的上轮廓和凸起的眉骨都已经
出来了。
  宗杭没敢再往下清,怕把这人眼皮边的泥土拨开时,他的眼睛还是圆睁着的,那可真是一生的梦魇
了。
  他估摸着那人手臂的所在,换了个方位继续,正初见轮廓,忽然抬起头,蹙着眉头仔细去听。
  又退开几步,将耳朵贴近地面。
  没听错,是有车来了。
  这么晚了,又是这么偏的地方,还开着车,难不成是三姓的后队?
  宗杭心头一喜,拎起手电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想了想,为防万一,把扳手也拿上了。
  ***
  宗杭小跑着一路出了帐篷群,果然,远处有辆车越驶越近,车前灯光雪亮,像憧憧暗里暴突前探的
大眼。
  他迎着车来的方向,略低了头避开刺眼的灯光,拿手电的那只手拼命在空中舞着。
  车子在他身前不远处急刹。
  睁眼去看,那头太亮了,一时间看不清,怪的是,车上的人明明能看清他,却仍安静坐着,没下来
,也没打招呼。
  宗杭觉得不对劲,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车上的各色大灯终于关掉了,只余车内的晕黄光亮,散乱的雪粒子在光里打转。
  妈的,驾驶座上坐着的,居然是丁碛!
  宗杭猝然止步,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些日子以来,虽然跟丁碛见过几次,但都是人多
的场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对一的对视——当然,这情形从前也发生过,结果不是自己死了,就是自
己遭殃。
  丁碛从车上下来,很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被送走了吗?”
  又看了看周围的车子:“岭叔他们先到了是吧?我先过去了。”
  他也不大想跟宗杭独处,大步流星往帐篷群走,宗杭攥紧扳手,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果然,丁碛警惕性挺高的,没走两步就停下了,顿了顿,狐疑地回头看宗杭:“怎么没动静啊?”
  宗杭说:“你自己过去看吧,一个人都没有,先来的,后到的,都失踪了。”
  ***
  尽管事实摆在眼前,丁碛还是不肯信宗杭的话,徒劳地在每一顶帐篷间进出,不过有一顶,他进去
了就没出来。
  宗杭慢慢走了进去。
  丁碛正站在他刚刚挖的那个人身前,确切地说,他只挖出了半个脑袋和一只伸得很长的、拼死往土
里抠挖的手臂。
  虽然连人的脸都没见到,但这姿势,足以说明一切了。
  丁碛颅顶发凉,问了句:“活埋?”
  如果有的选,他也不想跟宗杭说话,但现在,这方圆几十里,能答他话的,估计也只剩宗杭了。
  宗杭站得离他远远的,一直紧攥扳手:“我比丁盘岭他们迟了大概一个来小时下车,我到的时候,已
经空无一人了。我在这里发现了露出土层的很短的发尖,边上还有刮蹭的痕迹,我就也挖了一下,然后
你就来了。”
  丁碛愣了一会:“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被拉进地下、埋在里头了?”
  宗杭没吭声,他起初也怀疑,脚下的这片土里,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埋满了三姓挣扎求生姿势各
异的尸体,但又觉得不太合理:怎么埋的?怎么做到单埋人、不埋边上的物件的?如果说是地上忽然裂
开一个大口吞了人,那整个营地都该消失吧?
  而且,他一直待在车上,并没有听到什么骚动和歇斯底里的尖叫。
  给人的感觉,好像是……悄无声息、一个接着一个干掉的。
  易飒也在其中吗?还有丁玉蝶?
  宗杭忽然觉得胸口冰凉一片,好像开了个洞。
  不会的,他死咬牙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到尸体,他绝对不承认。
  他胸中堵一口恶气,连带着目光都凶悍了,恶狠狠盯着丁碛:“你呢,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落后这么
多?”
  这种时候,也无所谓藏着掖着了,丁碛也爽快:“岭叔表面上是让我去采买潜水服和氧气瓶,其实是
要我把火焰喷射器伪得跟氧气瓶一样,还有两桶汽油,他知道息壤和太岁都怕火,怕再下地窟有危险,
觉得有这两样东西,心里会踏实一点。”
  宗杭沉默。
  丁玉蝶之前反驳他说:你都想到了,我盘岭叔会想不到吗?
  丁盘岭果然想到了,也准备了厉害家伙,但没想到的是,太岁忽然一改之前的弱者姿态,悍然动手
,出其不意,战场改在了地面,手笔还这么大,一个都没放过。
  丁碛低头看土里的那人:“挣扎得很厉害啊,看起来,好像是地窟忽然开口,人掉了下去,然后地窟
封死得又太快,活活憋死在土里的。”
  宗杭觉得未必:“有一顶大帐里,吊机都已经立好了,这就说明,漂移地窟是正常‘地开门’的,大家
都在为这个事忙,可是它又不见了。”
  说到这儿,他戒备似地看了丁碛一眼,蹲下身子捡起尖刀,大略画了个类似长颈大肚烧瓶的形状:“
你也下过漂移地窟,应该知道,这颈子就是那条很长的通道,下头这大肚子,是盛满水的窟洞。”
  “它好像隔几天会有一次地开门,每次先喷出一股气流,然后敞着洞口,晾到天明。”
  没错啊,丁碛皱眉:“所以呢?”
  “我感觉,像家里开啤酒那样,开瓶时有酒气冲上来。那个地窟是封闭的,太岁在里头吃喝拉撒的…
…”
  宗杭顿了一下,也不知道“吃喝拉撒”这个词用得是否准确,不过无所谓了。
  “会定期产生浊气,它要开窗放掉,换新鲜空气进来,这是它的活动规律,今天晚上,它假装开了次
门,哄骗得大家像上次一样把营地迁了过来之后,又假装关掉了——但它要换气的话,就不可能真关,它
一定还开着,就在附近。”
  丁碛哦了一声:“所以呢?你要找到它?继续下去?”
  这语气有点不对,宗杭看他:“什么意思?”
  丁碛笑笑:“别看到我就跟个斗鸡似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从最经济的角度出发,我想跟你说,如
果三姓的人都像这个人一样……”
  他目光下行,掠过那个土里的人的乌黑发顶:“那就是都死了,这么多人都没斗过它,你一个人下去
,也是白白送死,何必呢,你爸妈不是还在家里等你吗?”
  宗杭强压怒火:“你的意思是,就这么不管了?”
  只发现一个人的尸体,谁敢下断言说,所有人就都这么死了?
  丁碛说:“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已经尽力了。”
  ***
  易飒也看到了易云巧翘起的头发。
  真巧,她身后的背脊处正慢慢发烫。
  这是水鬼天生的预警反应,易飒迅速回头。
  没什么异状,但她还是不放心:“云巧姑姑,我来挖,你守一下我。”
  易云巧嗯了一声,起身向外走了两步,眼神戒备,四下逡扫,整个人蓄势待发。
  易飒吁了口气,低头继续刮蹭土层,刚刮了两下,忽然听到易云巧短促的低叫,还没来及回头,自
己脚下一空,身子骤然坠下。
  易飒本能地伸手上抓,指尖处瞬间凝土,她心里一惊,迅速缩手,只来得及叫:“别乱动……”
  上头已然封住,整个人顺着一条狭长窟道急速下滑,正头昏脑胀,又掉进一个大些的窟道里,好在
直上直下,身体姿势总算是稳住了,不多时扑通一声,直直坠入水中。
  易飒差不多明白了。
  上次下漂移地窟,就是一条直上直下的通道,像是树干。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树干没有通到地面,它在某个深度,忽然分叉,也不知道分出了多少条能在土
壤中钻扭的触手般的窟道,但没法维持很久,开合的速度很快,即开即封。
  所以别挣扎,挣扎得厉害了,人就会被封死在土里,永远凝固在地层的某个深度。
  下坠的力太大,易飒急速在水中下沉,好不容易缓过来,勉强稳住身体,已经在接近水底。
  抬头看时,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头顶上方,至少错落地漂着十几具尸体,看着眼熟,都是三姓的前队,可能刚死不久,尸体还没漂
起来,都以诡异的姿势悬浮在水中。

第116章
  易飒正看得愣神,又是两声水响,两个人,如同两发****,自水上一路沉下来。
  易飒心里一宽:目前来说,进了水,总比困死在土层里来得强,哪怕都是死,至少也死得晚些。
  她提劲上浮,看到那两个人,一个是易云巧,一个是丁长盛。
  易云巧还好,到底是水鬼,临危不乱,丁长盛就要张皇多了,手脚乱摆,如被扔下汤锅的螃蟹,还
吞了两口水。
  是三姓的人,至少能在水下憋个四五分钟,易飒先不去管他,继续上浮:如果没记错,漂移地窟是
个巨大的穹洞,洞顶凹凸不平——而水面总是平的,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性这洞并没有被填得一丝空隙都没
有,水面哪怕距离顶部只有不到10cm,那也是空间,有空间就有空气,那些非水鬼的三姓,就多一线生
机。
  这一过程中,不断有人往下沉落,易飒无暇细看,但一直在心里默数:一共十一响,加上先下来的
她、丁长盛和易云巧,那就是只有十四个人暂时平安。
  易飒头皮发炸:前队后队,加起来二十来辆车,六七十号人,居然一下子折了接近八成的人手——这
一役,简直跟96年那次同样惨烈。
  她一路浮到最上头,这个位置不行,山岩下凸,几乎紧连着水,易飒耐心地一边伸手上探一边往边
侧移动身子,终于摸到一块上凹的所在,把大半个脑袋探出了水面。
  还好,这一处大概有桌面那么大,放两三个人在这喘气应该没问题,只要再多找到两处,下来的人
都可以先歇口气了。
  易飒水中翻了个身,头下脚上,复又下潜。
  先穿过那片悬浮的尸群,不少人还睁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下头就杂乱了,很多人呛水,主要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憋一口气,让人稍感安慰的是水鬼都在,
正设法拽起那些不断下沉的人。
  易飒往下打水鬼招:手直直竖起朝上画了个圈,然后比“ok”的手势——其实古版应该是挑大拇指,代
表往上有活路。
  下头的人都看懂了,有余力的就自己上浮,没力气的就由水鬼拽着往上,易飒顺手也捞拽了一个,
迅速改向往上。
  一番忙乱之后,终于在穹洞顶部找到了三处上凹的所在,把人分别安置了过去,除了水鬼,其他人
都元气大耗,拼命拿手攀住滑溜的壁岩,口鼻探出水面喘气、身子悬吊水中,活像钓鱼时鱼钩上吊着的
饵。
  易飒安置完最后一个,再次潜入水中,看到丁玉蝶招手示意她过去。
  原来水鬼也聚在了一处,倒不为喘气,而是为了方便说话。
  易飒循向过去,把头伸出水面,看近处“漂”着的三个水淋淋脑袋,丁盘岭、易云巧、丁玉蝶,又看
上方的山岩上凹,像个圆鼓的锅盖,觉得这场景颇似北方人蒸面点:锅盖一掀,四个头大的馒头,说的
就是现在了。
  有点想笑,但处境惨烈,笑不出来。
  丁盘岭一开口,她更笑不出来了。
  “折了多少人?”
  易云巧和丁玉蝶都没概念,易飒吸了吸鼻子,尽量言简意赅,不带感情:“加上我们,活了十四个,
水里漂着的大概十五六个,其它人,应该都在……地里了。”
  易云巧打了个寒噤:“好险哪,亏得我听到你那句‘别乱动’,我就看着我一路往下掉,上头一路往下
封——一旦拼死挣扎,可能立马就封住了,那得死得多惨……”
  忽然瞥到丁盘岭面色死灰,赶紧住了口。
  丁盘岭沉默了会,才嘶声说了句:“是我大意了,我的错,都是我的账。”
  易云巧没吭声,她之前对易飒说的那句“这次怎么让丁盘岭领头了呢,凭什么啊”看似是信口一说,
其实多少反映了点真实心意:机会均等,她跟丁盘岭一个辈分、一个资历,凭什么不提携她上呢?
  现在才发现,领头的是要担责任的,一步失误,那真是……
  她贪恋领头的风光,但自忖扛不起这种责任。
  丁玉蝶说:“岭叔,这也不怪你,地窟地窟,都以为在地下,谁知道它能到地上作怪啊,我连喊都没
来得及喊一声,就下来了。”
  丁盘岭摇了摇头,喃喃了句:“上当了。”
  上什么当?丁玉蝶一脸莫名。
  易飒倒是想到了:“这可能就是它的计划,还记得盘岭叔画的那个行为图吗?”
  上一次,她们只列到了第五阶段“再下漂移地窟”,丁盘岭差不多理清了前因后果,又指出太岁一直
是“守势”,弱者的典型特征,然后喊话说“不如亮底牌吧”、“也该有个了断了”。
  “上次是丁碛、宗杭,还有我下的地窟,全程都很顺畅,没有危险、没有异动,让我们觉得,漂移地
窟就是个地窟,里面有个太岁,仅此而已。”
  “如果这是它的诱敌之计呢,先藏起獠牙,留了后手,只给我们看它蠢笨的一面,降低我们的警惕,
然后出其不意,等我们人员聚齐了之后,来一次一击必中的围剿。”
  这一次,算是精锐尽折了,虽然姜太月和丁海金还在——但两个奔八十的老头老太,其中一个心脏还
搭了桥,不可能再组织起像样的追查了。
  丁盘岭叹息:“是啊,是我大意了,我怕它会有异动,还吩咐丁碛去采买装备,就是想保证我们的安
全,丁碛没到之前,我是不准备犯险下地窟的……”
  谁知道,一个个的,居然在地面上着了道。
  说到这儿,苦笑着抹了把额上的水珠:“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吧,可能出不去了。”
  掉落得都太突然了,手里除了乌鬼****,几乎什么都没有,再加上完全不知道地窟的出口在哪儿,
知道了也爬不上去……
  易飒咬住嘴唇:“不是还有丁碛吗?”
  丁盘岭笑了笑:“别说丁碛找不到地窟,就算找到了,他一个人怎么下来?他是绝户,连水葡萄都不
算,怎么下水呢?再说了,你觉得丁碛会拼了命地找我们吗?这个人……想他做事,是要有交换条件的,
我不觉得他靠得住。”
  丁玉蝶听得一颗心砰砰乱跳。
  不是的,他也留了一手,外头不止丁碛,还有宗杭,就是不知道宗杭有没有那个能力应对这一切……
  丁盘岭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家都在休息,水里安排岗哨了吗?”
  虽然现下溃不成军,但必要的防守还是要做的:可别有什么东西偷偷靠近,突施袭击。
  易云巧说了句:“我去吧。”
  她身子一沉,头刚浸入水中,忽然觉得不对。
  水好像动了。
  易飒也察觉到了,这情形跟上一次相同,都是似乎开了个出水口,然后水位骤降,宗杭就是因为这
个被水流裹得直冲出去,险些被太岁给夹死……
  她大叫:“稳住了!大家互相抓住!”
  话刚落音,水位就开降了,人都在水里,完全控制不了自己,都随着水流往同一个方向疾冲了过去
,好在易飒叫得及时,各人动作也迅速,胳膊勾胳膊腿勾腿的,先是四小群,疾漂滚翻的时候又成功设
法抓勾在了一起,像遭了洪水的蚁群那样牢牢抱成团,外围的都拿了乌鬼****在手,遇到嶙峋些的山岩
就又扎又勾,借着阻力抓攀,就这样连攀带爬的,一个个都壁虎样攀上了山岩,低头看脚下急涌的水流

  那些原本悬浮的尸体,像顺流飘滚的圆木,都向着尽头处急冲而去。
  尽头处的,那是……
  太岁。
  依然是那个半开脑壳的形象,外壳包覆着息壤,中间是蠕动着的巨大肉块,但这一次,水位比上次
降得还要低,露出了底下的息壤,那些尸体漂流到那儿之后,脑袋像是被吸进去了,只余脖子以下的部
分,还在水面上来回晃漂着。
  这场景让人头皮发麻,有好几个人失声叫了出来:“这是干什么!它想干什么?”
  易飒正想喝令他们冷静点,目光突然被别的什么吸引了过去。
  那是边沿上包覆着的息壤,正慢慢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触手。
  息壤本身就是可以无尽生长的,那触手大概手臂样粗细,于半空中渐逼渐近,像优雅弯勾的天鹅细
颈,在众人身前不远处顿了几秒之后,慢悠悠忽上忽下,端头一时对准了这个,一时又对准了那个。
  这下,不用易飒开口了,整面石壁上鸦雀无声,只余或轻或重的喘息。
  过了会,那端头对准了丁玉蝶,这还不够,几乎是众目睽睽之下,端头瞬间尖利,那架势,猛然一
扎的话,怕是能扎透石壁。
  丁玉蝶心里暗骂了句“卧槽”,这是看他美吗,怎么第一个挑中他了?
  丁盘岭压低声音:“丁玉蝶,你要注意躲啊……”
  话还没说完,那根息壤闪电般扎将过来,好在丁玉蝶早有准备,一手扒住凸出的岩体,手臂用力,
身子往边侧猛荡了过去。
  息壤真地扎进了石壁,然后倏然拔出,但接下来,它就不挑人了,几乎是杂乱无章地向着石壁上陡
然扫刺,众人或避或挪,应对不暇,有人已经撑不住,手臂脱力,扑通坠入水中,这一下倒提醒了丁盘
岭,他大叫:“跳!往水里跳!”
  也只能如此了,易飒一咬牙,手臂一松,身子往下急坠,行将接近水面时,脑后忽起风声,她后脑
勺发凉,还以为要糟糕——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声势跟她擦身而过,旋即有惨叫声扬上半空。
  落水时,易飒抬头去看,看到有个人被那根息壤刺穿胸腔,卷向高处,然后甩飞了出去——而落下的
地方,恰好是那些尸体的所在,然后被水势一带,脑袋同样被吸了进去。
  那根息壤重又探了下来。
  易飒小腿都有些抽筋了,迅速潜入水中,不止是她,其它十二个人也一样。
  但没用,这水称得上清澈,而且因为息壤的关系,还颇为光亮。
  那根尖利的息壤,在水面之上徘徊不定,忽而前探、忽而后拱,像是在捋臂张拳,时刻都会发起攻
势。
  易飒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抖得厉害,觉得身周的水都在微微震颤。
  她忽然发觉,自己和身边的这群人,都好像鱼啊。
  而那根息壤,就是尖利锃亮泛着寒光的鱼叉。
  鱼群在水中瑟瑟发抖,等待着避无可避的围捕,说的就是现下这种情形了吧。
  正想着,水面上搅起震荡。
  是那根息壤扭曲着钻探了下来。
  ***
  丁碛开着车,车速已经很快了,宗杭还嫌不够:“快点,再快点。”
  丁碛斜乜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宗杭:他打着大手电,半个身子都已经探了出去,就是为了查看就近的
这一片有没有洞口。
  前头就到山脚下了,丁碛说了句:“注意了啊,没路了,回拐了。”
  他猛打方向盘,宗杭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回车里,幸好早有准备,胳膊上事先套了安全带。
  他咬牙瞪丁碛。
  丁碛感觉到了,说了句:“我提醒过你了。”
  又说:“怎么说啊,回去了啊,周围十几里都看过了,你不会是想让我把方圆千八百里绕个遍吧。”
  宗杭冷笑:“你就希望他们死是吧?易飒死了,再也没人追着你要你给陈秃一个交代了,你干爹死了
,也再没人指手画脚指派你做事了。”
  丁碛嗤笑一声,说:“别把人想那么坏啊,多看看人身上的闪光点:你连车子都不会开,还不是靠我
载着你到处找?不然光靠你两条腿,这方圆十几里,到天亮都找不完。”
  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说的这种情况,客观上看,对我来说确实不赖。”
  妈的!
  宗杭气血上涌,又强行勒令自己忍住:丁碛不是重点,以后多的是机会跟他算账,现在一分一秒都
宝贵,要集中精神,去思考最关键的事。
  地窟的出口在哪呢?
  理论上说,它已经“漂”到这了,不可能马上漂走,地窟既然在底下,这个口也许会开得隐蔽,但不
该开得太远……
  到底在哪呢,营地里里外外他都看过了……
  他紧张地看手机上的时间,过夜半了,再有五六个小时,这地窟可能真的就找不到了……
  远远的,营地的光亮又遥遥在望,营地外侧有两长溜黑魆魆的车驾,那是前队驾驶的车辆以及他们
今天刚开来的车子……
  宗杭脑子里蓦地一闪,真他妈跟闪电掠过、一切纤亳痕迹无所遁形似的。
  他大叫:“车子底下!车子底下!停车!停车!”
  丁碛急刹车,看着车门打开,宗杭几乎是摔滚了下去,然后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一辆
车子,手电打向车底,然后迅速转到另一辆。
  丁碛觉得好笑:这么拼命干嘛呢,这世上有哪个人是不能死的?哪个人非活不可?没及时赶上也就
过去了,如此而已。
  他打开车前屉,从烟盒里抽了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又很放松地慢慢吐出。
  高原上夜空清冽,星星都很明晰,一颗一颗,近在眼前,这一口烟气,笼住了不少星子,让他有奇
异的满足感——要知道在亿万光年之遥,这些都是不输于地球的大星,现下就像一撮细碎芝麻,让他吐一
口烟就遮住了。
  他兴致勃勃,又深吸一口烟气,正待吐出继续这自欺欺人的游戏,不远处忽然传来宗杭兴奋到嘶哑
变调的声音:“找到了!这里!这里!”

第117章
  很难想象,漂移地窟的出口居然在不久前刚开到的越野车底下,跟宗杭之前藏身的那辆辎重车只隔
了两辆车。
  因为这片营地没外人,所以车子大多一停了事,并不关锁,丁碛漫不经心上车,才把车子挪开,宗
杭已经肩上挂着捆绳、吃力地推着滑轮吊机过来了。
  又急着问丁碛:“你那个什么伪装成氧气瓶的火焰喷射器呢,怎么用的?”
  丁碛打开自己的后车厢,拎了两个背负式的氧气瓶下来,确实伪装过,瓶身还喷了“氧气”、“O2”字
样,瓶侧是外挂的金属喷管,做成枪的形状,方便持握,丁碛教他认点火装置和如何控制:“喏,喷嘴朝
向敌人,可以连续喷射两分钟以上,或者每次只持续几秒,十五次左右,射程在十五到十八米,用起来
很壮观,基本无敌。”
  宗杭犹嫌不足:“怎么才两罐啊?这不五分钟就用完了?还有啊,你喷火的时候对方可以躲开,喷完
了不又回来了?”
  丁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是火把吗?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火焰喷射器吧?”
  他拎了拎合金钢的储料罐:“一个六十来斤,两个已经等于你背个成年男人了,你还想背几个?还有
,你以为喷出去的就是火吗?它是被火焰燎了一下?”
  不是吗?宗杭一头雾水:他没玩过危险物件,连枪都没摸过。
  丁碛说:“它喷出去的是燃烧着的液体油料,也就是带火焰的汽油煤油混合物,将近一千多摄氏度的
高温,身上只要被喷着了就持续燃烧,跳进水里也没用,所以你千万别手抖,万一喷着了人,五秒钟之
内绝对玩完,而且是惨不忍睹的那种高温碳化。二战的时候,这可都是上战场的武器,威力更大的,喷
个几十上百米也没问题,不过……”
  他呲牙一笑:“禁品,走暗路子来的,要不是有三姓这后台撑腰,别说两个了,一个都买不到。”
  这么厉害啊,宗杭听得心惊肉跳,不过也心安:这确实是大杀器,亏得丁盘岭见多识广,换了是自
己,最多想到多带点火把和汽油。
  他再无犹疑,弯腰去背那两个储料罐:“你把我吊下去,咱们还像上回那样,每半个小时你试着回拽
,下头如果没分量,就继续等,一直到天亮。”
  丁碛没吭声,冷眼看宗杭忙活,直到他都已经在穿戴吊具了,才慢悠悠说了句:“你放心啊?”
  宗杭一愣:“你什么意思?”
  丁碛示意了一下洞口:“你就不怕我不拽你上来?”
  卧槽!
  宗杭头皮一阵阵发紧,连指尖都在微颤,居然找不到话来反驳,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也做点人事!

  丁碛淡淡道:“我也未必就要这么做,只是给你提个醒:做事要考虑风险,同舟共济要选信任的人,
咱们之间,最缺的,好像就是信任吧?”
  “地窟里有没有人还不知道,也许大家都已经困死在地层里了,根本没必要走这一遭。”
  “你要想好了再做决定,两个选择:一是下去,然后有可能再也上不来;二是不下去,可以平平安安
回老家跟爸妈团圆……你自己选吧。”
  宗杭气得差点吐血:愈发觉得丁碛真他妈不是人,他其实没把话说死,也没说一定不帮忙,但临下
地窟前搞这么一出,让人觉得后路随时会被堵死——谁敢断然把宝押在他的良知道德上?他有吗?
  宗杭嘶吼:“也许下头还有人呢,太岁把这些人全弄死在土里有什么好处?这么一大批活人送上门来
,它还不如像96年那样,再造几个像姜骏那样的傀儡爪牙呢。”
  吼出来时只是气话,没经大脑,但吼完了,后背上蓦地凉飕飕的:对啊,太岁久居这种没人的地方
,活物都难得见一只,忽然一大票人入它彀中,比起全埋在地层里变煤炭化石,它其实更倾向于加以利
用吧?
  他觉得,地窟里一定还有人。
  丁碛的语气凉凉的:“那你下呗,没准我会拽你上来的。”
  宗杭拳头紧握,掌心都出汗了。
  要说动流氓,得用流氓的思考方式。
  过了会,他继续去扣吊具的挂钩:“你会在这守着帮忙的。”
  丁碛失笑:“为什么啊?我自己都还犹豫不决呢。”
  宗杭说:“因为有风险。”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撤了吊机,任凭我和其它人都困在下头,但你没法保证我们一定会死、一定出
不来:万一地窟还有别的出口呢,万一有地道呢?三姓还没死绝呢,姜太月她们还守着大本营,只要我
们出来了,你觉得你的日子会好过吗?”
  “二是帮忙,而且是拼命帮忙。一直以来你烦恼的,不过是易飒为了陈秃揪着你不放,你有没有想过
,一旦你救了她,对她有恩,她还好意思找你报仇吗?”
  宗杭有点心虚耳热,觉得自己这么说挺无耻的,但非常时刻,老天会懂他的,这只是为了稳住丁碛
的言语策略而已。
  “还有丁盘岭那些人,你救了他们,立了功,那还不是随便你提要求?以后三姓不但不会随意支使你
,说不定还会供着你捧着你呢。自己选吧,慢慢思考……但麻烦先用吊机把我送下去。”
  丁碛盯着他看了会:“如果下头真的还有人,说不定有受伤的,你要不要带个急救包下去?”
  ***
  那根息壤如同蛟蛇钻探般入水。
  易飒觑准来势,猱身侧拧着避开,水鬼在水里,身法速度还都是占优势的,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所
有人了,只能有余力的情况下拉就近的人一把——一定有人中招,因为巨大的出水声里伴随着凄厉的惨呼
,还有一道鲜血洒下,浑了那一片水。
  浑浊?浑水?
  易飒心中一动,动作飞快地脱下衣裳,抡起了在水中飞转,面前的水被大力一搅,立时模糊,她又
拔出乌鬼****,顺势在另一只手掌间一捋,鲜血立时涌出,浊了水面上一大块。
  情势危急,也用不着打水鬼招了,周围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迅速效仿,一时间头顶上方的水面绽开
氤氲的彤雾,而一干人互相挽臂扶持着,尽量沉往水底。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只能再撑几分钟,血水很快就会散的,更重要的是,除了水鬼,其它人憋不
住气。
  彤雾中有光索隐现,是那根息壤再次下探,这次没了准头,只是在水中胡乱穿梭了一气,没伤到人

  易飒心里砰砰乱跳,紧盯着水面上看:更不对了,上头的微光烁动,好像不止一根了,两根、三根
,到十来根、几十根,在头顶罩下无数的痕影,但没立刻攻击,像是刻意要给人增加心理压力。
  而且,水好像又在流动了,水面在降,这是继续放水吗?
  有两三个人已经闭不住气了,为了能喘息一口气,不管不顾地往水面上方浮去,下头的人没办法,
只能死死拽住,眼睁睁看着人在水里挣扎、口鼻处不断冒气泡,不知道该松手还是不该松手:松不松都
是个死了。
  很快,就不需要做这种两难的抉择了:水降过头顶,降到半腰,又降至膝盖处,每个人都狼狈不堪
地站在水里,有人半撑着膝盖不断咳嗽、吐水,有人徒劳地握着乌鬼****往半空作恫吓似的削刺……
  半空中,那些扭曲着上下舞动的息壤真有几十条之多,分布在太岁外壳的沿边,端头都尖利,像是
随时要进攻,易飒心里一凉:这他妈打起来,等同于乱箭齐发,躲过了这根,躲不过那根,完蛋了。
  再往下看,那些脑袋被吸进息壤里的人,因为水位下降,身子不再飘起,而是虚虚垂在蠕动着的太
岁下方,像绺绺下挂的胡须。
  身侧不远处传来易云巧颤抖的声音:“大家不要慌,再想想办法,再想想!”
  身后,丁长盛笑起来,只是笑声破碎,听起来像哭:“怎么想办法啊,手里根本没家伙啊。”
  是啊,没家伙,易飒一口气忽然全泄了:明明知道该怎么对付,却苦于没工具,这心情,像好猎手
遇到了凶兽,手边却没刀枪;又像下定决心拼了,却只能拿肉身堵枪眼——糟糕透了。
  丁玉蝶大吼:“等它刺过来,我们能不能抱住它?骑到它身上?让它甩不掉?”
  马上有人反驳:“没用的,它跟蛇一样灵活,会回咬的。”
  丁盘岭压低声音说了句:“如果我们往前呢?”
  易飒一下子反应过来:没错,往前!
  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能凑得离太岁很近,这些息壤投鼠忌器,就不敢悍然攻击
了,没准能争取到生机。
  众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也说不清是谁先动,发足向着太岁狂奔。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似乎揣摩出了他们的心意,高处的息壤真个万箭齐发般,向着下方猛扎乱
刺。
  两边一团乱,这个时候谁活谁死真是全凭运气了,易飒左冲右突,身子忽冷忽热的,连人影都辨不
清了,每听到有惨叫声一颗心就纠成一团。
  眼前忽然有个小蝴蝶花影一闪,伴随着丁玉蝶的痛呼,易飒想也不想,飞身去扑抓,硬生生把丁玉
蝶从半空中拽了下来——万幸他没伤到要害,只是小腿被刺穿,但即便这样,他还是杀猪般尖叫,那音量
,简直比其它所有人加起来的还骇人。
  饶是状况凶险,易飒还是忍不住冒出个念头:丁玉蝶原来这么能喊,不去唱男高音真是可惜了。
  她揪住丁玉蝶的衣领往前闪突,丁玉蝶被拖得脑袋从领口处缩了下去,活像个无头男,声音闷在衣
服里,像是在骂她,又像是在骂街,也听不清在吼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易飒忽然听到宗杭的声音:“你们都给我往两边滚!”
  易飒跟宗杭也算共同出生入死过好几次,已经养成默契:凶险时但凡听到对方的声音,说扑就扑、
说蹲就蹲,第一时间照做,然后才会去想为什么。
  这一次也一样,忽然听到他的声音,抓起丁玉蝶就向外滚翻:也是幸运,众人往前狂奔时,位置都
偏中间,息壤也集中往中心处攻击,两侧反留出空挡来……
  易飒一个滚翻扑地,这才愣住:不对啊,怎么会是宗杭呢,不是把他送走了吗?
  正待回头去看,一股赤红色的烈焰火柱向着高处喷涌而来,热浪灼人,即便离着这么远还是迫得人
眼睛睁不开,呼吸也为之一滞——她下意识伏低身子,拿胳膊护住后脑,然后侧了脸去看。
  看到及膝深的水被火焰染得赤红,宗杭正端着喷****,大步踏着水往前进,他一定很紧张,一直配
合着大团火焰的****大声嘶喊,都没顾得上看她——枪口扬出致命的炽焰,时而往上,时而边扫。
  易飒怔怔看着他。
  他装束可真怪,身后背两个储油罐,一边肩上斜挂着个急救包,另一边肩上也挂着包,跟抗战时背
起全部家当转移阵地的小战士似的,一张白净脸庞被火光映成亮橘色,也许是离火焰近,太热了,两边
额角上爬满了汗,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拼尽了浑身的力气。
  易飒瘫坐在水中,忽然觉得心安了。
  往远处看,无数息壤触须般忙不迭带着火焰舞动后撤,但不多时就乏力段段垂跌而下,像砸落的焦
黑断肢;有小团的油料半途滴落,犹浮在水面细细燃烧,像片片莹红的莲叶;喷****射程不断,大团烈
焰已经滚上了太岁的身,那些悬垂的尸体差不多成了焦炭——太岁的材质,应该极易燃烧,几乎只是顷刻
间就成了蠕动的火团,发出呲呲嘶嘶的声响,很快火团间就扬起黑烟和焦臭味,细末般的灰屑扬在半空
,被热浪迫着落不下来,飘飘扬扬,像无数米粒大的黑色蝴蝶。
  丁盘岭爬起来,他衣服已经扯成了丝丝缕缕,看来刚刚的缠斗一定很惨烈。
  他走到宗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省一点,现在可以了。”
  宗杭一直扳在开关上的手指都僵硬了,一停下来就微微发颤,他愣了两三秒,忽然慌张地转过头来
,四处找人。
  看到尸体,看到有人趴着、有人站着……
  终于看到易飒了,她坐在水里,发梢还湿淋淋地滴水,顶上的头发却被热浪熏得发干,着了静电般
飘起几根,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恼是喜,应该不会怪他吧?
  他讷讷地,有点不好意思,略低了头,又抬起来朝着她笑,唇角扬起,露出几颗可爱的小白牙。
  易飒也笑了起来,她吁了口气,手撑着地想起身过去,刚抬起腰,胳膊上忽然吃了人重重一抓。
  本来缠斗之下就没力气,易飒身子一晃,扑通一声脸朝下栽倒在水里。
  而原本浮趴着的丁玉蝶借着这力道顺利坐起,脑袋也顽强地伸出了衣领,脸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激动
的眼泪,大吼着:“看到没有!留一手!我留的一手!”
  ***
  丁盘岭没有动,他还死死盯着燃烧的太岁。
  它已经整个儿被包覆在了火里,身上不断有碳化的抑或带着烈焰的肉块从高处跌落砸下……
  但丁盘岭觉得,好像还没完。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11-30 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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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楼

王的女人6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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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场乱斗,不是所有人都有全身而退的好运气的:重伤了两个,其它人都不同程度挂彩,连丁玉蝶
这样的,都只算是轻伤。
  情势未明、痛呼四起的,也没那个时间去细细话短长,宗杭赶紧先解下急救包,易飒过来接了,和
易云巧两个忙着挨个去给伤员包扎。
  另一个包是水鬼袋,里头塞满了工具用具,还有一扎扎捆绳。
  丁盘岭从宗杭那把满的那罐火焰喷射器接过来,枪口始终对准还在燃烧着的太岁以防异动,又问起
上头的情况,知道“半小时回拽”的约定之后,紧急看了下时间,马上让人把捆绳结成兜网:预备着时间
一到,就把重伤的两个先送上去。
  丁长盛算重伤,他长期在掌事会做事,驱使这个派遣那个,身法上最为迟钝,腹部被扎了个洞,血
流得很骇人,易飒不忍心看,咬着牙帮他裹伤,丁长盛好像预感到了什么,问她:“飒飒,我是不是没救
了?是不是要死了?”
  往常那么不慌不忙端足了架子的一个人,此刻面如死灰、牙关打战,连话都说得口齿不清了。
  易飒说:“不一定的丁叔,别自己吓自己。”
  正说着,边上的易云巧忽然指着岩壁叫起来:“有水,有水在往下流!”
  丁盘岭抬头去看,果然见到岩壁细细涔涔,无数道脉脉水光,略一沉吟就想明白了:它在装水!
  其实上次易飒下漂移地窟回来,就讲起过:太岁和息壤起先都在水里,后来像是哪儿拔起个塞子,
水流走了大半。
  这次也一样,丁盘岭觉得:漂移地窟跟个大浴缸似的,有进水口,有放水口,太岁在这“浴缸”里泡
了几天澡,如同完成了一次新陈代谢,要“地开门”,把废气排出去,置换新鲜空气进来,又要排掉旧水
,另装一池新水。
  但目前的装水,只怕于己方不利:息壤和太岁都是亲水的,万一穹洞再次装满水,这两东西怕是会
复苏,而且,水里怎么用火焰喷射器呢?
  想明白这一节,丁盘岭脊背生寒,时间也骤然紧迫,一秒一秒,都好像往下落铡刀,他吼了句:“它
还没死透!”
  语毕枪口上扬,正要再给它加料,太岁身上,忽然滚下大块大块的火球来。
  宗杭吓了一跳,拉着丁盘岭疾往后退:他还记得丁碛对这火焰的描述,每一簇火焰底下都是油料,
万一被砸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些火块还在不断滚落,有些砸进水里,火花水花四溅,水被烧得呲啦呲啦冒白烟,更骇人的是,
随着火块跌落,太岁身上的火渐渐少了。
  腾出手来的易飒盯着看了会,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叫:“它好像在断肢体,然后重新长出来!”
  丁盘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懂了,这太岁有几层楼高,身躯无比宽厚巨大,喷****的焰头纵然把它“点着”了,它只要“割肉”,喷
上去的油料就会连带着掉落,等于是白费了,而它又迅速再生——这样看来,几乎是没受损伤。
  这喷****也就是暂时喷垮了息壤而已。
  丁盘岭的小腿微微颤栗,这局势真他妈瞬息万变:上一秒还在为宗杭带着大杀器空降而狂喜,这一
秒优势就丧失了,而且水还在装——绝不能坐视它装满,那样简直是一秒回到解放前,所有人仍将困死在
这里,还会多搭上个宗杭。
  他近乎神经质一样喃喃:“快想办法,赶快想办法,要弄死它。”
  易飒忽然冒出一句:“它为什么要赶紧长起来?”
  丁盘岭没听明白,转头看她:“啊”
  易飒说得飞快:“这太岁,真的从里到外,都是一堆肉一样的东西吗?有时候,皮肉、脂肪这些软的
外壳,是为了保护里头的东西的,它又要断肢,又要赶紧长起来,会不会是里头还有东西,为了保护它
?”
  没错,如果从里到外都是肉块,那也不怕烧,哪怕烧剩了巴掌大的一块,也就再长,何必这么着急
,慌慌张张地断肢再生呢?
  这一慌乱,反而暴露了它还有东西隐藏。
  丁盘岭略一思忖,马上吩咐宗杭:“不要浪费油料,我们现在只盯着一个点打,看是它长得快,还是
我们放火快,你等我的吩咐,我的油料不够了,你就马上接上。”
  宗杭嗯了一声,侧挪开一步,枪口提前端起,只等命令一到就扳开关。
  丁盘岭的枪口上下晃动了一回,最后停在了太岁躯体靠下的部位。
  他记得,原先息壤还在,把太岁包裹得像个半露的脑子,那死去的十几具尸体的脑袋,都被吸进了
太岁底部覆着的息壤里,所以真要选,该选靠下的部位,这里最有可能“有什么”。
  计议已定,丁盘岭再无犹疑,手指一扳,团簇的火舌再次喷涌了出去。
  水已经淹到大腿根了,丁盘岭额上冒汗,步步向前,眼见火舌最前端已经渐渐钻子般咬进了太岁的
躯体,忽听头顶风声有异,身后,易云巧大喝:“砸下来了,快躲开!”
  丁盘岭早猜到了,它既能断肢,情急之下估计也会开砸,这种情况下,离得越近反而越安全,所以
不躲反进,疾走几步,几步到了太岁跟前。
  身后轰的一声,是大块的太岁肉块砸将下来,易飒和宗杭都忙不迭向后闪躲,躲完一拨,还有一拨
,但明明以丁盘岭站的位置,很难被砸到,宗杭气急,大吼:“是傻吗?砸不到还砸!”
  丁盘岭集中精神,不去管这些纷纷扰扰,他的火焰喷射器是一整瓶的,油料管够,直接在太岁身上
破了条道,而且攻势猛烈,往里推进了足有七八米……
  下一刹,似乎忽然打通了什么,丁盘岭心头一震,下意识把指头从开关上移开,几乎是与此同时,
这原本肉山般不断蠕动着的太岁,忽然安静了。
  先前,这太岁虽然不叫不喊,但因为体量庞大,动起来声势也浩大,像巨型发电机,以无法形容的
音调昭示着自己的存在,但现在,如同电源被断掉,所有的声息忽然止歇了。
  被打通的那条通道没有再长上,里头还燃着明亮的火焰,足以看清一些东西。
  丁长盛看到,通道的尽头处,又有空间,或者说,这太岁的身体内部,有个中空的洞,里头像结满
了杂乱无章的蛛丝,蛛丝之上,又密布寸许长、絮丝样飘摇的须梗,梗头呈圆突状,有点像火柴头。
  这是……
  丁盘岭身子一僵。
  它怀孕了?
  不对,谈不上怀孕,应该是繁殖,之前查找有关太岁的资料时,好像提过它本质上属于黏菌,靠孢
子繁殖。
  身后传来水响,是易飒战战兢兢淌水过来,只飞快地探头一瞅,又马上缩了回去:“盘岭叔,这是什
么啊?”
  丁盘岭说:“它们。”
  “哈?”
  丁盘岭忽然激动,声音都有些抖了,说得语无伦次:“就是‘它们’,这个太岁其实是要死了,也不对
,它的死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它不是完全的死,它留下种子,也就是孢子,可以再活。”
  说话间,除了几个实在动不了的,还能走动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往这头靠近,连丁玉蝶都一瘸一拐地
过来了。
  丁盘岭脑子里突突的,有些兴奋过头:“有一些植物,为了生存,会利用各种方式把自己的种子传播
出去……”
  丁玉蝶想了想:“就像蒲公英让风把自己吹走那样吗?”
  丁盘岭点头:“这里是三江源,万水源头,它一定是想利用水,用水把这些给输送出去。”
  宗杭很警惕,枪口端起了对着通道:“那尸体是怎么回事啊?金汤穴里那么多尸体,它为什么需要那
么多尸体啊?”
  易飒脑子里一突:“因为它活不了,它之所以困在这里,就是因为它离不开这里的水、环境、气候,
直接出去的话就是死,所以它得找个法子,至少有个能适应外部环境的躯壳来保护自己。”
  她忽然想起鄱阳湖底下的那个息巢:“当初我们在息巢里,被姜俊追杀急于逃命的时候,我曾经躺进
过巢房,当时我就发现,人躺的位置,正对着头的上方,有个很小的孔洞,只笔杆粗细,小指都探不进
去,那时候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但如果是这些东西过去的话……”
  她示意了一下通道尽头处的那些须梗:“会不会是它们,像流水线分配一样,一条一条,通过那些细
小的管道进入孔洞,然后再从人的嘴巴、鼻孔什么的进去……”
  丁玉蝶让她说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易云巧点头:“有可能,刚刚那些尸体,被水流带过来,也是头被吸了进去,其实有可能是太岁要对
他们做什么,像96年一样,改造了拿来对付我们,不过这位小哥……”
  她对宗杭不熟,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来得挺快的,喷射枪一通****,把那些人给烧了。”
  这趟过来的人虽然不完全清楚事情的就里,但多少是被普及过的,有个人嘟嚷了句:“它要准备这么
几千年啊,也太有耐心等了……”
  丁盘岭摇头:“不是,它这样的,这么罕见,这么诡异的行为,你说不准它是几千年、还是上万年才
会有这么一次轮回,如果对它来说,繁衍的时间反正没到,那一切就不是等待,而是筹备。”
  就像中国古代的很多帝王,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因为反正要死,如无意外伤病的话
,也大致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于是早早地准备起来。
  对太岁来说,它也许比人类古老得多,在这地底下,灭灭生生了好几次了,也许某次地开门时,攫
取到狼,或者雪豹,借用它们为眼,看到地面上的一切,觉得跟地下同样无聊,也并没有什么生物比它
更智慧更高级,远方既然没吸引力,也就没必要去争取。
  然后某一天,机缘巧合,它忽然发现,上头改了天地了,人这种生物开始登上舞台,大范围繁衍,
不断往外迁移。
  它觉得自己的机会也来了。
  三姓的祖师爷之前,不知道它还有没有尝试过别的人,也许有,因为任何完美的计划都需要反复失
败和修改。
  金汤穴,是它为自己修的轮回渡口,它有条不紊,慢慢完善,一代又一代,开锁金汤的水鬼是它的
眼睛,也是监工,让它看到一切渐渐成型,只等时机成熟的那一刻。
  ……
  水差不多已经淹到半腰了,易云巧忽然反应过来:“快到约定时间了,我们先送重伤员上去吧,还有
……它们,怎么办啊?”
  丁盘岭沉默了会,慢慢端起枪口。

第119章
  火舌过处,通道尽头一片烧焦的荜拨声,还有隐隐的朽烂焦臭味。
  这就完了?丁盘岭的感觉很不真实,颇似重拳砸进了棉花:他还预备着太岁会有一轮垂死挣扎,没
想到只是手指一扳的事儿。
  但这偌大的肉山真的完全沉寂了,穹洞里只余水流声和伤者的****。
  最初的错愕过后,易云巧迅速吩咐剩下的四五个人抬起丁长盛和另一个重伤者先去垂绳那结网兜:
不管事情完没完,重伤者是不适合再参与了,水还在不断装填,那四五个水葡萄很快就会应付不了,也
最好一并撤出——他们上去了之后,别再管什么“半小时”了,马上再把绳放下来拉第二批人。
  然后,就可以全员转移了。
  水已经涨到胸腹了,眼见就快平齐那通道的下沿,焦黑色的息壤渐渐浸入水中,虽然尚未复苏,但
总给人以不祥意味,第一批人托抬着两个重伤者往垂绳处走,一来涉水,二来伤者不经颠簸,那速度慢
得让人心焦,偏生这个时候,丁玉蝶又冒了句:“盘岭叔,咱们怎么确认它死了啊?还有啊,里头真的烧
光了吗?万一它有不止一个这样的孢子孔洞呢?”
  易飒真想骂他乌鸦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在理。
  怎么确认它死了呢?万一它是在装死呢?大家撤走了之后,它重又休养生息,恢复如初,那这一趟
下地窟的意义何在?死了那么多人,都白死了吗?
  易云巧急道:“保命要紧,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咱们先出去,以后多的是机会……”
  丁玉蝶觉得应该趁热打铁:“如果它真没死,咱们撤了,不是给它休养生息的机会了吗?它这么狡猾
,这次吃了这么大亏,只会更谨慎,下次,说不定我们连漂移地窟的边都摸不着了……”
  丁盘岭沉声道:“别吵了!”
  他面色凝重:“我的意见,务必要确认它已经死透了。”
  水线还在上涨,浮力越来越大,易云巧心下发急,正想驳他,易飒忍不住说了句:“云巧姑姑,我觉
得盘岭叔说得对,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它真的弱得不行,只能装死求生,我们只要再补一刀,事情
就可以彻底了结了;二是它还有实力,只是在迷惑我们,真这样的话,它不会放你出去的,你想走其实
也走不了。”
  易云巧张了张嘴,居然找不出话来反驳,想来想去,也只有迎难而上这条路了:“那要怎么做?”
  油料足够的话,尽可以烧出个新天地,但方才一通激战,自己和宗杭身上的油料都不多了,经不起
胡天海地地烧,得省着用,丁盘岭想了想,示意了一下通道尽头:“我进去看看!”
  易云巧身子一激:“你疯了?万一通道又堵死了,你可就被吞进去了。”
  丁盘岭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喷****:“它真吞了我,我就在它肚子里头放火,我有这个胆子,看它
敢不敢了。”
  说完,半泅水半走的,扒住软腻的通道边沿,把身子探了进去。
  易飒想跟进去又不敢,一颗心没个定处,正紧张地看丁盘岭往里行进,身后传来大叫声:“丁叔!丁
叔!你撑住了啊。”
  听这张皇的语气,可能是丁长盛没捱住,易云巧回头大吼:“不行的就扔,能走的先上!”
  哀悼、痛哭、呼天抢地,都他妈是留给有时间有命的人的,现在朝不保夕的,一分一秒都金贵,易
云巧真是见不得人拖拖拉拉。
  话还没完,这头又有状况,丁盘岭刚爬到半途,通道上方忽然有大块的凹陷,先遽然砸下,然后向
外推开,直塌入水里,易飒目测那方位,先还以为丁盘岭被压住了,但紧接着就看到他其实是被推进了
水中。
  易飒正要矮身潜入水下去拉,水流忽地有强烈的震荡,像是什么圈圈往外辐射。
  她没立刻反应过来,倒是宗杭一下子想起来了:“祖牌?”
  这跟鄱阳湖那次开金汤、姜骏刚把祖牌贴上额头时周围的场景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语音刚落,近旁的丁玉蝶和易云巧陡然身子一僵,都没了动静,再然后,哗啦一声水响
,丁盘岭长身站起,眼神呆滞,枪口抬向易飒。
  宗杭先前听丁碛讲演、又亲眼见到了喷****的威力,对这玩意极其忌惮,忽然见到丁盘岭的枪口指
向这边,刹那间毛骨悚然,也不管他开没开火,攥住易飒的胳膊就扑进水里——甫一进水,水面上空赤红
一片,即便没有直接接触,都能感觉到水体的鼎沸和背上的烧灼。
  易飒看得清楚,水底下、那自太岁身上滑落的肉块上,似乎嵌着大块的什么,虽然摸不到,但看上
去跟祖牌的材质极为相似。
  妈的,它果然还有后招,祖牌在水里可以控制水鬼:之前洞里就已经在持续装水了,丁盘岭进通道
,被塌落的嵌有祖牌同样材质的肉块推入水中,可不他妈的就相当于额头抵住了祖牌吗?
  易飒刚把这一节想清楚,就看到水面之上,丁盘岭的身影宛如鬼魅,枪口又朝着两人探了下来。
  火在水里当然是燃烧不了的,但包裹着油料的火就难说了,而且纵然烧不到,人在烫水中的感觉也
够呛的,易飒正头皮发麻,眼角余光撇到宗杭游鱼一样从水底窜将过去,一把抱住丁盘岭的腿,狠狠往
外一拽。
  丁盘岭下盘不稳,身子一晃,栽落水中,但他力气极大,另一只脚顺势回踹,直把宗杭踹飞了出去
,易飒趁着这片刻间隙浮出水面,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胸腔,目光四下一扫,先看到两道水线急速驰往正
在结挂绳网兜的一行人,就知道糟糕:果然一个也出不去,但鞭长莫及,现在救自己都够呛的,真心顾
不上那几个水葡萄了。
  再看身周,宗杭正呛咳着爬起来。
  眼见丁盘岭的枪口又端了起来,宗杭叫苦不迭,想闪开为时已晚,想动用喷****又忍住了:总不能
把丁盘岭给烧了,他只是被控制了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易飒大叫:“钻进去,钻进通道里去!”
  那是太岁的要害腹地,丁盘岭纵使想做什么,也得投鼠忌器。
  喊话未歇,易飒已经持了乌鬼****在手,向着丁盘岭飞身过去,却不攻击,只是在擦身而过时,嗖
嗖划断了他的储料罐背带,储料罐本就沉重,骤然下坠,把丁盘岭的上半身带得重重一歪,这一喷登时
失了准头。
  易飒去势不减,直接向着通道口游了过去。
  宗杭听到她的话,早钻进去了,此刻活命要紧,也顾不上什么黏腻湿滑,双手像勾爪一样插进肉块
里,借力将身子猛然前滑,如是三番,已经进了孔洞。
  他来不及细看,迅速回头,探臂回抓,刚抓住正往里爬的易飒的一只手,忽然见到洞外赤红一片,
不夸张地说,登时间魂飞魄散,吓得毛发都竖起来了,说时迟,那时快,真个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
一把把她拖了进来抱住,然后迅速往边上一掩。
  就听呼啦一声,耳侧一团灼热,随即就是耳边的鬓发焦响,知道头发肯定是燎焦了,不知道肉焦没
焦……
  可能没有吧,因为烤肉一般都是香的,他没闻到香味。
  易飒也被吓得腿软,伏在宗杭怀里半天没动,只剧烈喘息着:这步宝果然是押对了,丁盘岭再怎么
要他们死,也不会钻进来开火的。
  她缓了会,抬头看宗杭。
  他同样惊魂未定的,瞪着一双眼睛,有一侧的头发几乎燎没了,和另一侧相对比,极其滑稽。
  易飒愣愣看他,又心疼又好笑。
  宗杭关心自己的耳朵,又不敢伸手去摸:“我耳朵还在吗?”
  还在,但是耳廓侧边和脖颈上,都被火燎得通红,待会势必要出泡了,易飒下意识说了句:“一半都
没了。”
  啥?
  宗杭怔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半都没了,他从此左右不对称了。
  易飒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摸摸他另一边的脸颊,说:“傻子,还在呢,说什么你都信。”
  说完转过身来,仰头看这个孔洞。
  宗杭怕丁盘岭跟进来或者再放火,赶紧握紧喷****,侧身在孔洞后严阵以待,又有点不理解:“他干
嘛非得烧我们啊?”
  易飒苦笑:“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两个是次品,已经死过一次变过一次了,不能再变,也不能为它所
用,还跟它作对,留着干嘛呢?”
  也对,宗杭想起刚刚那一幕:“这儿也有祖牌吗?”
  易飒嗯了一声:“以前我们猜测过,祖牌是它的‘脑子’,但必须在水里起作用——所以贴上水鬼的额头
时,水鬼可以被控制着做一些事。”
  脑子,材质那么奇怪,居然还可以被分出去,隔着万里迢迢的,以水为媒介产生联系……
  宗杭忍不住抬头看这被燎焦的孔洞:“易飒,这真是太岁吗?”
  易飒正伸出手去,慢慢抹开洞壁上的一块:“无所谓,也许是,也许不是,太岁只是一个名字、代号
,方便我们称呼它。”
  手感真怪,像厚软的半透明粘膜,易飒沉吟了一下,果断地抬起****插进去,然后一豁而下,伸手
将粘膜往两边掰开。
  ***
  第一个半小时,挂绳下头轻飘飘的,没分量,也就是没人,算是浪费了。
  丁碛缩进车里抽了支烟,一个人怪无聊的,而席天慕地的旷野又把这种无聊无趣放大了很多倍,手
机几乎没信号,没法打电话,否则丁碛还挺想跟井袖聊个天的——说来也怪,自从她说会往他坟上送朵花
之后,他忽然觉得她亲近了许多。
  大概人的天性总是趋向于亲近那些亲近自己的人,谁愿意巴巴去贴一张冷脸呢。
  他百无聊赖,在就近的车里搜罗能拿来消遣的物件,手机时代,大概是少有人看杂志看书了,居然
连本带铅字的册子都没找着,倒是找到台手持摄像机,里头有录好的片段,往前翻着看,忽然看到自己

  想起来了,这是上次下地窟时拍的,丁盘岭问万一有危险,要不要留什么遗言,他回绝得很干脆,
说:“我不至于那么点背吧。”
  刚刚应该给宗杭录一段的,甭管晦不晦气,万一呢?
  丁碛玩了会摄像机,拍外头的夜景,也别扭地自拍,又闭眼小憩了会,直到被手机闹铃吵醒。
  这是他设置好的,每半个小时一闹。
  丁碛下车走到滑轮吊机边,揿下上拽的运行键。
  这一次,有重量计数了,也就是说,下面不再是空绳,而且看重量估算,很有可能是个人,可惜只
有一个。
  宗杭又上来了?
  丁碛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还是那句话,反正尽力了。
  天上又漂雪粒子了,这架势,后半夜怕是会有场大雪,风呼呼的,吊机的噪音被风放大,又被撒远
,让人觉得这吱呀吱呀声来自四面八方。
  拽绳一圈圈上绞,丁碛打了大手电往下张望,终于望见那人颅顶时,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好像不是宗杭。
  终于快到洞口,那人抬头上看,同时伸手给他,目光中显见愠怒:“干什么吃的,就不知道拉一下吗
?”
  丁碛尴尬地笑了笑,伸出手去,一把把他拽了上来。
  是丁长盛。
  丁长盛显然遭了水,身上已经结霜冰了,一站定就忙着拍打身上的冰棱冰块,丁碛往下张了张,迟
疑着问了句:“还要再放吗?”
  丁长盛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说:“不用了,收起来吧。”

第120章
  宗杭心挂两头:又要守住通道防止丁盘岭冲进来,又惦记着易飒这头的情况,见她掰开了粘膜,一
直在往里探视,忍不住问了句:“易飒,里面是什么啊?”
  是什么,易飒也说不清楚。
  眼前的空间,是个近似蜂巢巢房的六棱柱体,长宽高都在两米多,像个小房间,“墙壁”都是半透明
的厚软粘膜——透过粘膜,隐约可以看到,这样的“小房间”应该不止一个。
  从“房顶”上,悬坠下紫红色的一串一串,乍看像大串葡萄,但走近了就发现,每一颗葡萄都像桑葚
,表面密布颗粒状的凸起。
  这跟前面看到的孢子根本截然不同,易飒气都有些喘不匀,她小心翼翼地跨步进去,然后回头招呼
宗杭:“你进来吧,丁盘岭应该不敢在这跟我们对上的。”
  是吗?宗杭赶紧收了枪口,紧跟着探身进来。
  他也对这所见莫名其妙:“怎么跟外面那些被烧焦的孢子不一样呢?”
  易飒说了句:“也许这些才是正主,外面那些本来就是舍车保帅的卒子,烧掉了也不心疼。”
  又示意他看悬坠葡萄的吊索:“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吊索呈黑棕色,有拇指粗细,宗杭迟疑着拿手去碰了一下——原本他挺讲究什么病毒细菌的,但现
在,太岁的肉块也爬挖过了,那层厚软带粘液的粘膜也掰拿过了,人都在太岁的肚子里了,死猪不怕开
水烫,也无所谓那么多了。
  一触之下,忙不迭回收,又使劲甩手。
  易飒问他:“怎么说?”
  “软的,”宗杭皱眉,似乎只说说这触感,都能让他恶心发瘆,“黏腻的,好像是个管子,材质跟你刚
割开的粘膜一样,里头装着什么东西,就不知道了。”
  说完了,手指在裤边揩了又揩,其实身上也干净不到哪去,越揩越稠黏。
  易飒没去动这些东西,****一挥,又割开身侧的粘膜,扒开了踏脚进去,也不知道脚底下踩到了什
么,哎呦一声,身子往边侧歪倒。
  宗杭赶紧冲上来扶她,不过易飒平衡力不错,身子晃了一晃又稳住了,低头看时,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啊?宗杭心里七上八下的,钻进来之后才恍然。
  这间的形制跟上一间相同,顶上也同样悬垂下一串一串,不过不管是吊索还是挂着的“葡萄”,颜色
都已经是黑棕,甚至深得泛亮,更骇人的是,地上有杂七杂八长短不一的骨头。
  易飒刚刚踩到的,好像是个头骨。
  宗杭咽了口唾沫,胳膊上一阵阵过寒气,易飒倒还好,蹲下身拿****拨了拨那些骨堆,说:“像是动
物的,这个是人的……”
  宗杭听了前半句刚要舒出的那一口气,又密密实实梗在了嗓子眼。
  易飒示意宗杭看她刚刚误踏到的头骨:“你看这个。”
  宗杭硬着头皮盯着看:“怎么了?”
  “这头骨,比普通人的大。”
  好像是有一点,宗杭蓦地想到了姜骏硕大的畸形脑袋:“姜骏那样的?”
  易飒点了点头,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又走到另一侧的粘膜边,****从上豁下,再次钻了进去。
  宗杭也轻车熟路地跟上,觉得真像走迷宫一样,又像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叫《魔方大厦》的动画片,
这样的房间一格连着一格的。
  这一间,悬索同样是黑棕色,但底下悬挂的那一串一串,却是偏透明的玉色,表面没有什么颗粒凸
起,甚至谈得上平滑,凑近了看,能看到密簇簇的一粒粒内,好像有絮状的孢子,在粘液内上下浮动,
拿手去触压时,面上会出现许多细小的褶皱,像发散线。
  易飒喃喃了句:“水葡萄。”
  宗杭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马上就要揭开些什么了:“哈?不是三姓的人才被叫做‘水葡萄’吗?”
  丁玉蝶的那句签名,“水葡萄千千万,穿花蝶最好看”,因为朗朗上口,他记得可牢了。
  易飒盯着那一串一串看:“是啊,水底下是不长葡萄的,但为什么三姓的人会被称为水葡萄呢?”
  宗杭喉头发干,看那一串一串,又看看她:“你不会是怀疑,三姓是这么来的吧?”
  易飒指了指悬索:“你没见过三姓的祖牌,我见过,我小时候就被拉着拜过,后来当水鬼,更是拜过
不知道多少次,黑棕色就是祖牌的颜色。”
  祖牌?宗杭没绕过弯儿来:他的认知里,祖牌是硬邦邦的,跟木头似的,但这些悬索是软的啊……
  易飒说:“我们之前怀疑祖牌是太岁的脑子,但如果它不是呢?如果祖牌其实是一种生物呢?如果太
岁就是传说中的修复力很强的罕有菌类,仅此而已呢?我们来到漂移地窟,看到了太岁,就以为它是始
作俑者,但如果不是呢?甚至连太岁,都是祖牌的傀儡呢?”
  这一连串的“如果”把宗杭给绕晕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问她:“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简单,”易飒指了指周围,“孢子跟这些是两回事,一个物种只产一个物种,怎么能产出两种来?”
  “太岁是黏菌复合体,依靠孢子繁殖,被盘岭叔一把火烧掉的,才是太岁的纯正后代,也是祖牌觉得
可以拿来牺牲掉的、弃车保帅的卒子。但其实这里面的,被那些孢子囊围裹住的,才是真正的‘它们’。”
  易飒停下来歇了口气,同时也思忖着,该揪住哪一根线头往外理。
  “这个地窟里有三样东西,祖牌、太岁、息壤。祖牌是控制一切的,息壤是可以自行生长的能量物质
,傀儡一样接收它的指令。”
  宗杭有点明晰了:“就像刚刚,让息壤攻击你们,息壤就出动了?”
  易飒点头。
  96年那批人,下了地窟不久就全军覆没,也许就是遭受到了这样大面积的攻击——他们遵循祖师爷的
话,欢天喜地找到这儿,还以为是到了什么宝地,不可能带什么像样的武器。
  只要有上百根息壤伺机而动,死亡真是只在喘息之间。
  “太岁也是傀儡?”
  易飒想了一下,修正自己的说法:“它可能连傀儡都不如,它就是长在这儿的一种生物,因为有息壤
的滋养,体量巨大,效用也强了很多倍,然后被祖牌拿来做实验。”
  做实验?
  宗杭心里一动,想起之前经过的那一间间粘膜室,顶上挂下的那一串串,颜色有深有浅,有紫红、
黑棕,还有水葡萄色,确实像实验进行到的不同程度。
  他有点回过味来了:“太岁也许根本就不想出去,它受水质、温度、地势影响,出去了反而死得更快
,真正想出去的,是祖牌?”
  易飒没吭声,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宗杭又想到了那本软面册子:没错,依太岁本身的寿命,待在这儿,能活个几千年上万年;但一旦
离开这环境,去到乌烟瘴气的大世界,即便到了新死不久的人身上,可以帮人复活,也撑不了多久,三
年、五年,最长如易萧,也不过二十来年——所以并不是太岁想要他们死,而是他们已经死了,太岁帮着
又撑了下去。
  这么一看,太岁像个宽厚的长者、默默奉献的大好人,自己刚刚还斗志昂扬地、举起喷****一通肆
虐,恨不得把它烧个焦糊……
  宗杭心头一阵愧疚。
  易飒说:“这也就解释了这个地窟为什么要地开门,要排浊气,要换气,太岁从来就是安稳长在地下
,喜欢厌氧环境,讨厌‘太岁头上动土’——我们在它肚子里,却能呼吸,说明那些新鲜空气是供给这儿的
,祖牌需要这些,确切地说,是祖牌和太岁孢子的结合物,需要这些。”
  宗杭有点理出些道道来了:“你说的做实验,就是祖牌试图和孢子结合在一起,也就是说,单独的祖
牌做不了什么事……”
  易飒点头:“祖牌的控制力好像挺强,有意识,也有智商,但撇开这个,它自己做不了什么事。就好
像被祖师爷带出去的那三块,就是个祖宗牌位,像个连接中转站,唯一的作用,是在水下、抵上水鬼额
头的时候,帮助这边的祖牌控制水鬼,但时长也不过一两个小时……它和太岁,就有点像,狼狈为奸中狈
的那个感觉你懂吗?”
  懂,这个成语宗杭还是学过的:狈有脑子,能出主意,却没法独自生活,也没法行动,必须靠狼的
扶助,结合起来做事。
  易飒说:“其实之前的推论,都已经很接近了,只不过搞错了正主,这个漂移地窟好像牢笼一样,祖
牌附着在太岁身上,也出不去,直到它发现,太岁进入衰竭期了。”
  孢子开始出现,这是太岁的轮回,也是祖牌的希望。
  宗杭仰头看顶上那水葡萄色的一串串:“如果颜色的深浅代表结合的程度,这应该是最浅的?”
  易飒也抬头看:“最初的结合应该刚到这种程度,三姓的祖师爷也只能被嫁接这种,你记不记得,祠
堂拼出的陶罐上,有祖师爷跪拜漂移地窟的画面?而且三姓流传下的传说里,祖师爷活得很长,都在百
岁以上?”
  记得啊,宗杭纳闷:“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祖师爷很可能不是死人复活,他们本身寿命就不短,被嫁接了之后,更加延年益寿,所以把
里面的东西当成神来膜拜,‘水葡萄’这样的称谓,说不定也源出于此。他们被授意带出了三块祖牌,等于
是带出了和漂移地窟的联通工具——但他们由始至终也不知道真相,祖师爷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宗杭明白了:“所以导致异变的其实是祖牌?三姓的祖师爷几乎没异变,就是因为他们被嫁接的这种
,主要成分是太岁,祖牌的含量微乎其微?”
  易飒心里怦怦跳,飞快地顺着说下去:“但是祖牌马上就发现,有可能是活人嫁接,和太岁结合的程
度又低,即便借助那三块祖牌,它也只能短时间影响、没法完全控制人的意识,最多是造就了耳目。这
可不是它想要的,所以后来就痛下杀手,因为死人比活人好控制多了。”
  宗杭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96年那一次,一堆人遭了殃,而且96年距离最初,已经过了很少时间,祖牌和孢子的结合应该
更深入了,那批人被引诱来回炉再造,被嫁接的,自然也是升级版。
  让它始料未及的是,这一次出了意外:那些死亡的且不说,即便活下来的,也是千奇百怪、各种状
况——有像易飒这样,只有爆血管这样的排异反应,但脑子几乎没受影响的,也有像姜骏那样,大脑都完
全畸变的。
  他脑子里有点乱:“但即便这样,姜骏还是把鄱阳湖底的金汤穴给开了。”
  易飒说:“是啊,它和孢子的结合完成之后,这里就只剩太岁的残躯,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它需要更
换实验场了,去研究究竟什么样的人才是它想要的——姜骏还不是最完美的,因为他那样的,只会被当成
怪物关起来,他还缺少正常的外表,也许祖牌的脑子,人的外表,这才是完美的。”
  宗杭忽然想到了什么:“那这结合完成了吗?姜骏那边会不会已经开始了?”
  易飒看了看周围:“只需要检查一下这些粘膜室就可以了,如果每一个都满,那就说明应该还没开始
。”
  说到这儿,忍不住看向来路:“盘岭叔他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让她这么一说,宗杭也觉得有点奇怪了。
  刚刚丁盘岭,那么大动干戈地要烧死他们,怎么忽然就没声息了?任他们在这粘膜室里走来走去呢

  ***
  两人又小心翼翼地、以喷****开路,从通道里钻了出去。
  水好像没再往上涨多少,通道里只淹了一半,易飒刚一浮出水面,就看到不远处浮着一具狰狞变形
的尸体,吓得差点叫出来。
  脸已经认不出了,但看衣着打扮,应该是三姓的人,再四下看看,还有几具烧得焦黑的。
  宗杭忽然推了推她,然后指了个方向。
  循向看去,丁盘岭正坐在山壁边沿处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储料罐和喷****都已经解下了搁在一边,
身侧趴了两个人,粽子样被绳子捆在了一起,是还昏迷着的丁玉蝶和易云巧。
  看来粘膜室里停留了那么会,外头已经发生不少事了。
  易飒没敢妄动,倒是丁盘岭抬头看她,说了句:“飒飒,是我。”

第121章
  听这语气语调,应该是本人了,易飒和宗杭对视一眼,一同划水过去,但还是没靠太近,隔了段距
离:“盘岭叔,那些人,是你烧的?”
  这种焦黑碳化,肯定是喷****的效力。
  丁盘岭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苦涩:“不过别多想,也是不想看到他们那么痛苦。”
  易飒心头一跳:“他们变了?”
  丁盘岭沉默。
  “是死了之后被嫁接变的吧,谁杀的人,是不是……”
  易飒的目光落到被捆着的丁玉蝶和易云巧身上,她想到和丁盘岭缠斗时,有那么一瞬间曾经回头,
看到两道水线急驰往挂绳的那拨人:那两道,毫无疑问就是丁玉蝶和易云巧了。
  丁盘岭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这事别提了,即便他们醒过来,也别说。”
  易飒打了个寒噤,喃喃了句:“祖牌还能让人杀人吗?当初在壶口,它也就是让丁玉蝶画了幅画……”
  丁盘岭看向水中:“这是在漂移地窟,这一块比那三块牌位可大多了。”
  宗杭有点奇怪:“那……盘岭叔,你怎么会清醒得怎么快?”
  丁盘岭苦笑:“因为在它抵上我额头的时候,我猜到它是祖牌了。”
  ***
  即便事发突然,那块陷在太岁肉块里的祖牌抵推过来的那一刻,丁盘岭还是认出来了,并且立刻就
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事。
  大概是这警惕和防备起了作用:从前,从来没人会想着去抵抗祖牌,开锁金汤时,甚至会悠闲自得
地等着脑子里出现空白。
  但这次不一样,只刹那间,汗毛奓起,如临大敌。
  他对自己曾经拿喷****对付过易飒和宗杭毫无察觉,只知道自己在不停对抗,愤怒对抗,脑子像被
粘稠的胶质拉扯成各种形状,一门心思想要甩脱,狠狠甩脱。
  忽然清醒的那一刻,其实也过了接近半个钟点,一睁眼就看到水面上漂着的几具尸体,有的脑袋一
边大一边小,有的躯体变形,有的奄奄一息,骨头钻出皮肉,正痛苦地挣扎着。
  丁盘岭盯着看了会,断然举起了喷****。
  火团冒起时,潜在水中的丁玉蝶和易云巧,一左一右,如鬼魅般窜到他身侧,两柄****向着他腿上
扎落。
  丁盘岭感觉到了疼痛,想也不想,油料罐一脱,向着一侧的人狠狠砸落,然后手如铁爪,蹲身下抓
,揪住另一侧的人的后脖颈,把人提了起来。
  这一砸,砸晕了丁玉蝶,等他醒了,一定会心疼地发现,发揪上那只翩翩欲飞做工精致的穿花蝶,
不幸被砸扁了。
  而那一提,提出了易云巧,丁盘岭本身就正当壮年,力气大过她,一对一不在话下,再加上刚目睹
惨状,喷火烧人,胸腔里一股愤懑之气,全化了力道,两招没过,一掌切在易云巧后脑,也把她给打晕
了。
  四下一看,不见了易飒和宗杭,他也不知道两人钻进通道里去了,还以为是离开了——哪知游到原本
挂绳结网兜的地方一看,网兜垂着,挂绳已经收了,等了会之后,知道没指望了,只得拆了网兜,过来
把丁玉蝶和易云巧先绑了,才刚歇了口气,易飒和宗杭居然从通道里又钻出来了。
  宗杭听到挂绳收了之后,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憋出一句:“我跟丁碛不是这么说的,我说的是提
起来没分量就再放!”
  易飒伸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没事,不怪你。”
  丁盘岭也笑了笑:“丁碛本来也靠不住,可能第一次上提的时候,见没分量,就直接收了——是不怪
你,我知道他跟你不和,你要是有得选,也不可能跟他合作。”
  宗杭拳头紧攥,却没奈何:还以为临下地窟时那番话能让丁碛改变想法,果然人心隔肚皮,他永远
没法知道丁碛这样的人在想什么。
  现在,是上不去了吧?
  他环视这偌大的穹洞,突然觉得空旷、沮丧又凄凉。
  丁盘岭也是一个想法:“我刚刚在想,如果真上不去了,拼死也得做些事,我来这一趟,不能只带人
送死,一事无成。”
  易飒马上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剜我一块肉,也得它掉一块,否则太憋屈了。”
  丁盘岭哈哈笑起来:“飒飒,小字辈中,我真是挺看好你的,这脾气像我,以后,你要是能接我的班
就好了,就是可惜了……”
  就是可惜了,也许没有以后了。
  哪怕有以后,以她剩下的时日,也没法去接这个班了。
  宗杭看看丁盘岭,又看看易飒,头一次发现,三姓这种出身,跟自己还真不同。
  他们身上,有一种日积月累淀下来的江湖气,平时不觉得,到末路时才偶现头角。
  易飒想起了什么:“盘岭叔,你到里头去看看吧,祖牌跟太岁,好像是两回事。”
  ***
  丁盘岭连走了好几间粘膜室,连易飒没走的都去了一趟,差不多摸清了这剖面结构。
  单说这一层,最外围包着的是黏软的、足有十来米厚的太岁,里头是一个一个六棱柱体的粘膜室,
一共七个,恰好是六个围一个的簇拥格局。
  颜色最深、也就是全呈黑棕色、有杂七杂八骨头的那间,恰被围在中央,周围除了被烧焦的那间是
孢子囊外,其它的,都是葡萄般的一串一串,色泽多是紫红,最浅如水葡萄色的,只一间。
  丁盘岭指了指那间烧焦的:“这一间,真的是拿来障目、牺牲的,看来它确实很不想让人知道真相,
都已经到了太岁肚子里了,还给自己备了个替死鬼。”
  又重新回到那间全呈黑棕色的:“这个,应该是最早的一批,也是它要达到的理想状态。”
  易飒示意了一下地上的那堆骨头:“这儿好像发生过什么事。”
  丁盘岭点头:“虽然是无人区,但这么多年,总会过一两个人的,还有一些动物——这里动物骨头居
多,可能都是地开门时攫取到的猎物,这个人……”
  他蹲下来,拿喷****口把那头骨拨了拨,忽然问易飒:“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姜射护?”
  记得啊,难道是他?
  易飒奇道:“他不是回到老家,寿终正寝了吗?”
  丁盘岭知道她理解岔了:“他是回去了,家谱里也记下了他的经历,还有一张画的图——像是一个人
,揭开了后脑,但脑子又跟别人不一样,记得吗?我一直在想,他画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见到了息
壤包裹着的太岁,不应该画成人头吧?”
  易飒有点匪夷所思:“难道是这个人?”
  丁盘岭说:“也不是没可能啊,这几趟下漂移地窟,每次都是从通道进入水中,姜射护没遇到水,反
而遇到一道白光,醒来时就回到地面上了,这经历本来就有点反常,而且他唯一记得的画面,还这么诡
异——会不会他其实进到了地窟,也看到了一些东西,但因为祖牌的影响,一切都模糊了,所以他即便画
得出来,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说完抬起手臂,手上****一挥,直削向其中一根悬索。
  易飒“啊”了一声,下意识退后两步,直觉悬索一断,大概会汁液四溅,谁知并没有,悬索非但没断
,反而发出一声碰响,听起来,像是刀刃削到了什么质地坚硬的物件。
  宗杭愣了一下,脱口说了句:“不可能,我摸过它,是软的。”
  丁盘岭的脸色很难看,示意两人退后、再退后,然后端起喷****,说了句:“我的油料已经差不多耗
尽了,不会出大的火团的。”
  果然,枪口忽拉喷出一小团,包罩在正对着的那一串上,焰头倒是烧起来了,但很快丁盘岭就发现
,这烧,只是因为油料。
  他拿****一拨,那一小团火就掉到了地上,把底下的粘膜烧得滋啦作响,但那一串,除了焦黑些,
并没什么不同,****一敲,发出邦邦的响声,那感觉,跟敲在牌位上没什么两样。
  丁盘岭双唇紧抿,过了一会才说:“这东西不怕烧,也不怕刀。”
  又吩咐宗杭:“你辛苦一点,让我踏个脚,送我上一层。”
  宗杭依言伏低身子,等丁盘岭踩上去了才慢慢起身,把他送高——丁盘岭这才发现顶部的粘膜跟四壁
的不同:里头密布着黑棕色经络样的导管,接通到不同的悬索处。
  他避开这些黑棕色导管,拿****在上头破了个口,然后掰开探身钻了上去,宗杭先把易飒也同样法
子送上去,然后由他们两人合力,再把自己拉上去。
  这一层同样是七个粘膜室,也同样挂满了一串一串,不同的是被簇拥在中间的那间粘膜室,侧面的
六面粘膜里,都布着黑棕色的导管,丁盘岭差不多想明白了,指给两人看:“祖牌由上至下,通过这些导
管流下来,注入不同的悬索,然后融进那一串一串,刚刚是最底层,所以只顶上有,四周没有。”
  脚下只一层粘膜,站得颤颤巍巍,这一层看完之后,宗杭如法炮制,几个人又往上上了一层。
  这一层上头的粘膜就不是半透明的了,再往上似乎已经是太岁:看来这些粘膜室一共三层,二十一
个,差可告慰的是,没有哪一间是明显缺失或者被清空的——所谓大规模地去往鄱阳湖,应该还没有开始

  但丁盘岭觉得还是应该往上,因为顶上依然有悬索,那就表示,祖牌还在上头。
  三人选了个最边上的粘膜室,避开上头的导管,拿刀子划开粘膜之后,又切割太岁的肉块:自从这
座肉山全然偃息之后,太岁就没再生长过,也许本就大限将至,又遭了火厄,死期提前到了。
  切割了会之后,又耗尽了丁盘岭那罐储料罐里最后的油料,这才打通了一米来厚的太岁包壁。
  这是太岁体内的空间,有两三个粘膜室大,原本应该是全封闭的,但刚刚塌下去一块,有一面已经
敞开,走到边缘处往下看,能看到肉山似的太岁斜面、底下的水、水面上漂浮着的奇形怪状的尸体,还
有一边山岩上被捆着的两个人。
  宗杭终于看到祖牌的全貌。
  它的整体形状,像块不规则的石头连着个下凹的漏斗,斗口直径接近两米,越往下越窄,外侧面倒
还坚硬,但内面从上到下都在融化,汇进漏斗中——下头那些导管里的祖牌,应该都是这儿流下去的,漏
斗尚有小半池,都是呈黑棕色泛亮的半胶质液体。
  丁盘岭盯了会,下意识想去抓喷****,这才想起刚用光了已经扔了,于是招呼宗杭:“烧吧。”
  宗杭嗯了一声,枪口按下,扳动开关,他的油料倒还能支撑一阵,火舌喷涌而出,煞是有声势。
  但一喷之后,油料除了自行燃烧外,于祖牌,似乎毫无损伤。
  丁盘岭大笑起来,越笑越是绝望。
  过了会说:“看见没,费了这么多辛苦,终于找到了也没用,它不怕水淹,不怕火烧,有再多的油料
,哪怕能把这肉山给烧了,已经成形的那些祖牌孢子,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们根本没法动它。”
  ***
  丁碛躺在地垫上,身上草草盖着睡袋。
  外头风声呼呼,雪好像又下起来了。
  丁碛睡不着,一只手枕在脑后,看时不时被风推鼓的帐篷发呆。
  说真的,他希望上来的是宗杭,或者丁盘岭,哪怕是那个让他反感的易飒呢……
  老天真是存心不要他好过,怎么偏偏会是丁长盛呢?
  当时,他问起其它人,丁长盛语气沉重地回答,都死了。
  还解释说,自己是不中用,多亏了那些人拼死保护照应,才抓住了拽绳,成为唯一一个逃出生天的
,又让丁碛早点休息,说是这一趟事大,明儿一早就要往回赶,尽快联系上三姓的人,再作打算。
  具体的,没跟他说,不过丁碛也习惯了:大事嘛,丁长盛也不可能和他商量。
  只是……
  丁碛在黑暗中坐起来。
  他记得,和丁长盛擦身而过时,他看到丁长盛的衣服后襟上有个洞,虽说被水浸过,但洞沿一周,
似乎染了血。
  有点怪怪的。
  过了会,他摸过包里的亮子,往眼里滴了两滴,然后拉开帐篷门出来。
  临睡前,除了一盏营地灯,他把其它的都关了,现在雪积起来,罩在那盏灯上,连带着灯光都有点
阴森森的。
  丁碛放轻脚步,走到边侧的大帐边,屏住呼吸听了听,然后一把攥住厚重的门帘,一掀一落间,人
已闪身进去。
  大帐厚重,进了这儿,外头的风雪声都远了,丁碛静静站了会,直到听见丁长盛匀长的呼吸,才舒
了口气。
  也怪,丁长盛那点能耐,他还不知道吗,何必这么谨小慎微的。
  他打量了一会帐内,目光落在床上。
  丁长盛正侧身向里,睡得正酣,床尾处堆着他脱下的一团衣裳。
  丁碛蹑手蹑脚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没错,水凉。
  他动作飞快地一把搂起,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出门之后,几步走到营地灯边蹲下,一把抹掉灯面上积着的细雪,抖开了衣服看。
  衣服里先掉下一团解下的绷带,上头的血已经被水蕴开了。
  丁长盛受伤了?看不出来啊,说话中气十足,走路也那么利索。
  又看衣服。
  一颗心蓦地揪起。
  没看错,后背对应着前胸腹,各有一个穿孔,丁碛对这种穿透伤太熟悉了。
  但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立马活蹦乱跳呢,除非……
  身侧有斜斜的影子一晃,丁碛猛一抬头,一声“谁”还没来得及出口,一根套索突然自后套将过来,
然后狠命一拖。
  这力道奇大,丁碛猝不及防,向后栽去,心知不妙,一手狠抠住地面,正待稳住身子,后背骤然刺
痛,低头一看,小腹上已冒出带血的刀尖来。
  丁碛咬牙,一只手向后抓探,揪住那人发顶,正想把人揪翻过来,哪知那人刀子一拔,又刺了一刀

  这一下拔出,真个血流如注,丁碛往前扑倒,一只手横入腹下,拼命去捂伤口。
  身侧响起脚步声,刚积的薄雪被脚步压实,发出细碎的声响。
  指缝间温热的血汩汩流出,丁碛拼尽力气抬头去看。
  看到丁长盛,光着脚,只穿睡下时的衬衣裤,表情怪异,斜下的刀尖刚好滴下一滴血来。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11-30 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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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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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丁碛想笑。
  居然是丁长盛。
  这个老头子,瘦瘦巴巴,干干小小,支使了他一辈子,凭什么觉得,还能支配他的生死呢?就凭着
偷袭?信不信他一只手就能拧死……
  丁碛想站起来,身子刚一欠,腰腹上两处创口血涌不断,他一把抓起丁长盛的外衣,团起了死死捂
住伤处,摇晃着站起来,只伸一只手,戏谑似地朝丁长盛招着:“来啊,再来……”
  这招引有些多此一举,刚招了两下,丁长盛已经卷带着风恶兽般扑将过来,刀子直刺向丁碛胸肋,
丁碛一来下盘已经虚浮,二来没想到他来势这么猛,居然被冲撞得双双栽倒——好在眼疾手快,抬手就扼
住了丁长盛的手腕,硬生生把刀尖阻在了距离心窝之外两三厘米处。
  丁长盛双目血红,眼神虚无,唇角僵着诡异的笑,腕上力道不断加强,刀尖一点点下逼,丁碛单手
根本撑不住,不得不抬起那只捂住伤口的手,两只手与之抗衡。
  这感觉太糟糕了,但也似曾相识:当初在鄱阳湖的船上后厨里,和宗杭对阵那一次,也是一样——明
明那么孱弱、一拳足以撂倒的人,忽然间力道奇大,让他这个有过十几年功夫底子的人都要落下风……
  僵持间,丁长盛阴毒一笑,一边的胳膊肘忽然下垂,狠狠抵推丁碛的一个伤口,丁碛眼前一黑,身
子几乎蜷成一团,眼见着刀尖重又下逼,觉得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全是残存的气力。
  他觉得这一趟,自己是真不行了。
  但看着丁长盛那张因着无限逼近而无限放大的脸,心头忽然燎起烈火,火上浇历历不甘:宗杭杀他
,是以牙还牙;易飒杀他,是给陈秃出气,自己都不算死得太冤枉,但你丁长盛,什么玩意儿?
  还是那句话,我死可以,你陪着我一起死!
  他牙根一咬,计议已定,腕上猛一用力,将刀尖带偏往肋下,然后骤然松手,丁长盛没料到阻力会
突然撤去,刀子径直插了进去,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丁碛用尽浑身的力气翻身一带,把丁长盛压在了身
下,解放出来的双手死死控住丁长盛的脑袋,抬起了狠狠砸往地下。
  砰的闷响,一声,又一声,丁碛红了眼,嫌地不够硬,又拿拳头拼命砸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丁
长盛固然是昏死过去,头脸处一片血肉模糊,丁碛身下三处刀伤里流的血,几乎在身周汇成了小湖泊,
更别提刀子还插在肋下。
  又一次抬拳时,忽然泄了力气,再抬不起来,他一头栽翻在地,喘息良久才慢慢拔出刀子,刀尖在
丁长盛的心窝上下挪移了会,确信位置无误后,吃力地插了下去。
  他不会犯那种让对手还能醒过来、还能继续攻击他的错误。
  雪又大了,漫天飘飞,在丁碛的视线里都舞成了血红色,他昏昏沉沉地伸手在边上摸索,终于摸到
了之前丁长盛衣服里掉下来的那团纱布,抓起来之后,一点一点的,揪攥了往伤口里塞。
  塞着塞着,眼前渐渐模糊,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
  不怕水淹、不怕火烧、不怕刀砍,近在咫尺,束手无策。
  丁盘岭苦笑,一屁股坐倒:这儿视线倒好,像是身临不算高的悬崖,悬垂的脚下是水,视野里是偌
大穹洞,身后就是祖牌。
  宗杭还不死心,围着祖牌左看右看,恨不得再有个对付它的法子,易飒觉得好笑,又替他难过,挨
着丁盘岭坐下,把脸别向一边。
  丁盘岭忽然伸手指了指远处,问她:“飒飒,你们能爬上去吗?”
  循向看去,在穹洞顶上,应该是通往地面的通道口,此刻水并没有装填满,水面距离洞口还有至少
十几米的距离。
  易飒低头看了看表,接近凌晨四点了,再有一两个小时,这地窟就要关了。
  她摇头:“距离地面太远了,别说没有手攀脚攀,就算有,那么长的距离,也爬不完。”
  丁盘岭沉默了会,说:“那也要爬啊,三姓子弟,不能坐着等死,即便死,也该死在求生的路上。”
  易飒笑了一下,都没力气反驳了。
  这个时候,给她灌什么励志鸡汤呢,下头的水面上,还漂着那么多三姓的尸首呢,横七竖八,无声
无息,死得突然、也窝囊,甚至不明不白,做鬼都懵懂。
  丁盘岭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尸体上,过了会又移开,目光凝重,低声喃喃:“以为它是太岁的脑子,结
果不是,它自己没法伤人,其实它也就是控制了息壤,它跟息壤才是狼狈为奸,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息壤只怕火,烧了还可以恢复,它又没个破绽,连罩门都没有,这要怎么破?这要怎么弄……”
  越念叨越是绝望,到了最后,直觉真他妈金刚不坏、无懈可击,居然笑起来,问易飒:“你说这要怎
么弄?”
  不待易飒回答,又忽然敛容,低声道:“不对不对,一定有罩门……”
  宗杭看得心里打鼓,觉得丁盘岭有点魔怔了,又不敢多话,就在这个时候,下头突然传来丁玉蝶茫
然的大叫声:“有人吗?盘岭叔?飒飒?哎,云巧姑姑,你醒醒啊……”
  低头看,是丁玉蝶醒了,然而他左顾右盼,唯独忘了往上头瞜一眼,上头的人又俱都筋疲力尽,也
懒得费那个力气跟他喊话,过了会,丁盘岭吩咐宗杭:“你下去一趟吧,帮他们解开,还有……”
  说到这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脸上迅速泛红,鼻翼翕动得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目光涣散,但又绝非无神的那种。
  易飒有点忐忑:“盘岭叔?”
  连叫两声,丁盘岭才回过神来,只这片刻功夫,额角已经渗出津津细汗,人也有点断片:“什么?我
刚说什么了?”
  易飒只好提醒他:“你刚让宗杭下去帮丁玉蝶解开……”
  丁盘岭这才想起来:“对,对,还有,别跟他们说起他们昏迷时做过什么。”
  宗杭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从先前的破口处滑到下一层粘膜室,再下一层,易飒还惦记着丁盘岭先
前的异样:“盘岭叔,你刚怎么了啊,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丁盘岭的目光从破口处收回,答非所问:“宗杭这小伙子不错。”
  易飒愣了一下,接了句:“什么意思啊。”
  换了任何别的场合,提起这话题,她大概都会有点不好意思的,但偏偏这种时候、这种处境,毫无
心情,只觉得难受——宗杭要是不回来,也不至于被带累得陷入绝境。
  丁盘岭笑笑:“你说呢?你会听不懂吗?难道他是为我回来的?”
  说着拿****光亮的刃身照了照脸:“你盘岭叔也没那个魅力。”
  这种时候,难得丁盘岭还有心情开玩笑,易飒想笑,笑不出来。
  “飒飒,你知道三姓中,除了掌事会,还有中枢会吗?”
  易飒摇头,不过时至今日,也大致知道是什么了。
  “中枢会由水鬼和掌事会中的核心人物组成,领头的是水鬼,也不掺和日常事务,只负责处理隐秘的
、会危及三姓的某些大事。”
  易飒静静听着。
  “领头的那个,是由上一任指定的,我到了要交班的时候,也会指定下一个。”
  说到这,伸手指了指下头刚挣脱束缚、正冲宗杭问个不休的丁玉蝶:“想来想去,也只有他了。”
  易飒一时口快:“他?”
  说完了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那口气怪轻蔑的。
  丁盘岭呵呵笑起来:“我知道,你私底下叫他蛾子脑袋……”
  易飒面上一红。
  “但是飒飒,你有没有想过,他没你那么聪明,其实跟智商没关系,无非只是比你少了历练。你早早
跑到了柬埔寨,见识各种骗术,交的朋友也三教九流,他呢,跟人接触都少,平时不是练水鬼的功夫就
是钻研什么沉船……”
  “精力像肥料一样,施在哪儿,哪儿的树才开花。你把他架在高处,为了不被风吹打下来跌个粉身碎
骨,他就是要学会怎么站定、怎么扎根,所以他现在不能,不代表以后不能。人有无限可能性,此刻不
代表日后,过去也不等于未来……飒飒,快走吧。”
  丁盘岭这么一反常态地讲起中枢会、****人,易飒已经越听越不对劲了,及至听到最后一句,更是
莫名其妙:“我走哪去啊?”
  丁盘岭看向远处穹顶上的那个洞:“还是那句话,不要坐着等死,往生路走,有一丝一毫的希望都要
抓住,即便死,也要死在求生的路上。”
  正说着,下头忽然传来宗杭惶急的大叫:“易飒!盘岭叔,你们往下看!往下看!”
  这语气不太对,易飒脑子一懵,迅速探头下望。
  正对着的水下,太岁残躯的基部,无数莹莹光亮,开始星星点点,闪烁不定,然后渐渐汇成光流。
  易飒大叫:“息壤!是息壤要复苏了!”
  丁盘岭迅速站起:“快走!”
  易飒心跳如鼓,跑起来时小腿都有点打颤:只宗杭身上的喷****能用了,油料也已所剩无几,无论
如何,也抵挡不了息壤的再一轮攻击了……
  到了洞口,她先下,刚一滑进粘膜室,就飞快去找之前有破口的那间,一层层到底,又从半积水的
通道里爬出去,只这片刻功夫,那些光流就已经长成了蠕蠕而动的草芽,这速度可真不是开玩笑的,易
飒太阳穴突突乱跳:“盘岭叔说要逃,爬不上去也要爬,死也死在出去的路上……”
  说到这,忽然愣了一下,急看向身后。
  不对,丁盘岭没跟她一起下来:他说“快走”,还作势跟她一起冲到破口处,让她先下,但他没跟她
一起下来。
  仰头看,丁盘岭果然站在高处的边缘,正用力往外挥赶:“走!快走!能有多快逃多快,马上!”
  丁玉蝶完全懵了,易云巧大吼:“丁盘岭,你不一起走吗?你留着也是白白牺牲,大家一起冲一把啊
!”
  丁盘岭不再说话,也没再挥手,站在原地,如一棵老松。
  易飒一咬牙,看水底草芽攒动,瞬间已经有小蝌蚪长短,知道丁盘岭不会是一时冲动,而且这种时
候,最忌讳婆婆妈妈:“走!先爬山壁再爬洞,走!”
  四个人,如同四条水线,疾往指定的位置过去,游至中途时,易飒忍不住回头张望,看到丁盘岭已
经不在原地了。
  她没再多看,重又回身划水:有些时候,就是要各自为战,不知道同伴的计划,也看不到前路,做
好自己这部分就好。
  先要上山壁,然后倒悬着爬到洞口的方位,易飒帮着宗杭脱下喷****:“太重了,轻装上。”
  又顺势托了他一把:“快,别拖拉,有多快爬多快。”
  那一头,易云巧正托丁玉蝶,他腿上受了伤,行动多有不便,得要人从旁照拂,易云巧刚助他上了
一个身位,无意间回头,忽然看到,易飒把宗杭扔下的喷****又背上了。
  易云巧心里咯噔一声,直盯着易飒看,易飒正要上爬,蓦地和易云巧的眼神撞个正着,迟疑了一下
,挨近前来,低声说了句:“云巧姑姑,保宗杭和丁玉蝶。”
  易云巧差不多明白了。
  她回头看那座肉山,丁盘岭是看不到了,然而肉山下那密密簇簇,正像疯长的野草闪动着泽光在水
下摆曳。
  原来,逃也有顺序,有人被保,有人舍生去保。
  易云巧犹豫了一下,蓦地抬手去抹抓她背负的肩带,易飒反应很快,不及细想,迅速侧身避过,她
这一抓就抓了个空。
  易云巧没缩手,声调沙哑地说了句:“飒飒,给我吧,你还年轻,我比你年纪大。”
  易飒愣愣看着她,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易云巧照顾她,只是因为易家缺水鬼,那些所谓的“飒飒可怜,这么小就没了家”的说
辞只是场面话,又不大瞧得上易云巧总是斤斤计较,怀里揣一本易家的小账,抱怨着其它两家占尽好处
……
  顶上传来宗杭焦急的声音:“你们快点啊,怎么还在下头呢?”
  易飒这才回过神来,冲着易云巧笑了一下,把胸腔里上涌的无数情愫硬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动和煽情的时候。
  “云巧姑姑,我断后是有原因的,别争了,抓紧吧。”
  她不再看易云巧,伸手抠扒住凹凸不平的山壁,开始上爬,偶尔会转头去看:息壤的复苏比预想中
的更加来势汹汹,那一片水光融晃,像正抽长的灌木丛,而这头,哪怕是爬在最前面的宗杭,气喘吁吁
之下,也只上了几米高。
  其实根本就爬不上去吧,徒手、高原、气力消耗远甚于平时,很多地方根本无处下脚、也无处着手
,有时只能把乌鬼****插进山缝里借力——易飒帮着易云巧,一左一右挟着丁玉蝶往上,越爬心里越凉。
  快接近洞口时,易飒再一次回望,心里一沉。
  息壤已经长成了,如同百千根钩藤,又像交缠的团蛇,密密麻麻,盘扭舞摆,每一根都淌毒液,亮
獠牙,仿佛即将盛大开餐。
  易飒仰头看宗杭,看他因攀爬而一直颤抖的手臂和小腿,微笑了一下。
  多希望他能回家啊。
  她手一松,从高处坠下,直直落入水中。
  ***
  非常冷,特别特别冷。
  丁碛只从丁长盛那儿听说过自己被捡到时的场景,从不记得,也不可能记得。
  但现在忽然看到了,看到冬天的黄河岸,日光白淡,河面多处结冰,但也有冰裂处,浊黄色的河水
汩汩流动。
  近岸边应该是经常有人踏走,所以没大的冰块,黄汤里浮一块块透明的冰,晶莹澈亮,他还是小儿
形状,只穿单衣,在水里滚爬,嚎哭,细瘦的小手掌拍打水面,身上左一处右一处,衣服上都挂结黄色
的冰碴。
  然后,丁长盛就来了,面目融在冷清的日光里,只能看见轮廓,一步步向着他走……
  冷,特别冷。
  丁碛慢慢睁开眼睛,随着脸上肌肉的牵动,覆着的雪簌簌滑下。
  第一眼,就看到漫天大片素白。
  雪果然是比先番大多了,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早已经感觉不到伤口。
  他送过一些人归西,知道自己也快了。
  身侧,丁长盛还四仰八叉地躺着,像条死得透彻的老狗,身子被雪盖住了,只刀柄还露了一截在外
头。
  这个人,收养他,又杀了他,他上辈子,一定欠过丁长盛不少债,这辈子还得辛苦,好在就快有尽
头。
  丁碛艰难地转了下头,看到远处那个歪斜的滑轮吊机。
  他想起宗杭。
  那一次,他打了宗杭三枪,枪枪都在胸腹,宗杭没立刻死,像他现在这样躺着,睁大了眼睛看他。
  那时候,他不知道宗杭在想什么。
  现在知道了,宗杭也许在想:这世界这么大,前路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种可能,但两扇眼皮一拉
合,像两爿永无钥匙的锁咔嚓一声,再也开不了了。
  丁碛笑起来,声音含糊,怪得不像是自己的:这世上,也许真有报应这回事,他被扎了三刀,刀刀
也在胸腹,像是要对斤秤两的,去还曾经的债。
  丁碛拼尽全身的力气翻了个身,向着滑轮吊机爬了过去。
  他拼命地爬,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胸腹以下几乎都没了知觉,偶尔停下来,吞两口嘴边的雪,终于
爬到吊机下,抓住机身终于一点点站了起来。
  回头看,一条迤逦蜿蜒的宽血道子,眼睛有点看不见了,不觉得是血红的,倒像是粉色,不均匀地
揉在白色的雪里。
  他抓住机身上的一条边绳,把自己和机柱绕缠在了一起,省得随时会栽倒,拿机身当拐杖,一推一
挪地走到了洞口。
  看了看时间,离下一个约定的整点还有十分钟。
  这么一走动,伤口又流血了,滴滴拉拉,像重症患者艰难地撒尿,丁碛揿下了开关,看绳子慢慢下
放,然后反手去拉就近的车门。
  手指头有些僵了,又或者是没力气,拉了好一会儿才拉开,幸好那个摄像机就放在驾驶座上,没费
他什么劲,他把开关打开,镜头朝向自己,然而角度不对,也许只能拍到下半身,不过无所谓了。
  丁碛笑起来。
  问那个圆圆的镜头:“是不是没想到,老子临死,还干了一件人事?”
  “希望待会,能他妈上来一个,别浪费老子狗一样爬这么远。”
  ***
  听到扑通水响,宗杭下意识低头。
  看到是易飒,先还以为她是没力气脚软,失手摔下去的,再看到她身上有喷****,且是向着汹汹而
来的息壤游过去的,顿时手脚冰凉,大叫:“易飒!”
  正下意识想紧随着跟上,听到易飒厉声喝了句:“你不许下来,给我继续往上爬!”
  易云巧也大吼:“都抓住了,别分心,别他妈让别人白白牺牲!”
  丁玉蝶死死抓住一处凹凸,脸色发白,问易云巧:“云巧姑姑,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易云巧咬牙,向丁玉蝶,也向宗杭:“现在往上爬,不能前功尽弃,懂吗?爬!”
  丁玉蝶大叫:“我懂,但为什么是飒飒啊?这不公平!大家可以抽签,可以商量决定,为什么什么都
不说,就做这个安排啊?”
  说话间,易飒已经扬起枪口,开关一扳,枪身呈圆弧状斜向上一抡,火舌在半空划开绚烂巨扇,将
最前锋的那些息壤尽数燎开了去。
  急抬头看时,见宗杭僵在那不动,又听到丁玉蝶纠结什么公平问题,于是用尽了力气嘶声吼道:“宗
杭,你还听不听我的话了?我包里有一本软面册子,你去看了,就知道为什么是我,现在爬!赶紧走!”
  说着,眼角余光瞥到又有三两息壤绞缠着钻扭过来,急抬起枪口,又是一喷,但心中开始觉得不妙
:对方好像学乖了,不再全部压来,而是两根三根,打游击战样,存心耗她油料,这样下去,她剩不了
几次了。
  易云巧见两个人都不动,知道这恶人得自己来做:“你们不爬不动,对不对得起飒飒在下头拼命?要
为她哭也上去了再哭,现在这样算什么?懂不懂轻重?男子汉大丈夫的,这个时候婆妈给谁看?”
  丁玉蝶鼻子发酸,牙槽一咬,终于抬起了头重又往上爬,只宗杭还是不愿动,却也知道下去了也帮
不上忙,一时间僵在那儿,易云巧骂他“你要在这挂一辈子吗”,他也红着眼不吭声。
  这一面,易飒又连开了两次火,只感觉背上的储料罐越来越轻,也知道大限以分秒计了,见宗杭跟
壁虎入定似的挂在那儿,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大声道:“宗杭,你听我的话,你们在外头都还有家人牵挂
,我没有了,我就希望你能好端端的,能早点回家……”
  又有两道息壤横扫而来,易飒舍不得油料,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一个猛子扎向水里,猱身一翻,
从水下避过。
  见她捱得辛苦,宗杭眼前一片模糊,也知道自己动起来,她才会安心,只得继续往上,但每一步都
爬得辛苦,感觉手指抓攀处都是尖利针刺,耳朵里听到下头的喷火声,声势一次低过一次……
  就在这个时候,丁玉蝶叫了句:“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宗杭抬头看,看到洞里,渐渐放下什么来。
  他居然没能第一时间反应出这是绳子,盯着看了好几秒,才醍醐灌顶般大吼:“易飒,绳子下来了!
绳子!你过来抓住绳子啊!”
  没有回音。
  易飒正面如死灰地看手中的喷****,这一次,喷出来的,连火星都没有了,全是气。
  那些息壤似乎知道她这里没威胁了,重新四面八方,缠裹集结,铺天盖地探将下来,易飒眸子里几
乎能映出那些锋利的索尖。
  她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再然后,像过电影一样,瞬间掠过很多画面,又有很多熟悉的感觉,风一样穿透身体。
  ——听见老旧的卡带声,略带沙哑的女音,唱着“转千弯转千滩,亦未平复此中争斗……”
  ——看见暗红色的、细小的花生衣,在夜色里,姿态优美地飘散开来。
  ——闻到口红香甜的油脂味道。
  ——看到宗杭站在爬架下,仰着被打肿的脸,拼命朝着她笑,道别式地挥手,挥个不停。
  也听到了易云巧的吼声,无限放大,像从天边飘来:“不许看,爬,再爬!”
  ……
  易飒睁开眼睛。
  那些息壤还在,最近的,几乎触到了她的睫尖,但都僵在了半空里,像时间的钟表突然停摆,一切
终止在了瞬间。
  绳子还在下放,宗杭在上头歇斯底里地大叫:“易飒,抓住绳子,绳子快到水下了!”
  直到这个时候,无限逼近死亡的寒凉才遍及全身,易飒控制不住,身子筛子一样抖起来,她试探着
往后,那些息壤没动,又往后,还没动,她这才如梦初醒,猛一回身,拼了命地扑打着水花,朝着绳子
的方向游。
  游到一半,忽然又止住,回头去看。
  那些息壤在动了,但不是攻击,像是有些要攻击,而有些在牵制,互相抗衡着,越绕越乱。
  像是有道闪电骤然在脑际爆起,易飒突然浑身一震,大叫:“盘岭叔,是你吗?”
  无人回应。
  她看不到,在那偌大的、死寂的肉山之上,丁盘岭已经整个儿趴伏着浸入了祖牌融就的池中,也不
知道这么浸了多久了。
  他四肢大展,无声无息,只脑子死死抵住了祖牌的边沿,浸没在黑棕色液体深处的脸上,尚还存着
一丝微笑。

第123章
  这种息壤互相牵制的局面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难说会不会下一秒就破局——易飒不敢停留,重又拼
尽全力往悬绳处过去,刚一抓住,就拿绳端在腰上绕绑了一圈,想继续沿着绳子往上爬,哪知一来没气
力,二来绳子溜滑,只好作罢。
  她这里安全,上头的几个也终于没了牵挂,集中精神竭尽全力,从洞壁绕上顶边,但这难度实在让
人崩溃,尤其是穹顶那一段——人又不是壁虎,哪能吸住呢?
  易飒看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犯蠢了:现在有绳子了,哪还用得着艰难攀爬?她在最底
下,活动最自如,只要把长绳牵近山壁,让他们挨个抓住不就行了吗?
  她即想即做,等到一干人如同结绳记事的结扣般都挂在了长绳上时,易飒低头看了眼时间。
  距离下一个整点,亦即凌晨五点,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像两个世纪那么长,绳子死了般挂垂,息壤那头却激烈纷扰,易飒的指甲抠进绳索的织丝
间,目光透过息壤结成的丛林,再次落在那座庞大却消寂的肉山之上。
  她差不多想明白了。
  ——最后一眼看到丁盘岭,他站在最高处的边缘,也就是说,他连粘膜室都没下。
  ——最高处,只有祖牌,而息壤又是受祖牌控制的。
  现下息壤的情形那么奇怪,只能说明一件事。
  丁盘岭在全力干扰祖牌。
  想想也合理:祖牌这种“生物”,没手没脚,不言不动,更类似一种精神力量,水鬼们在水下锁开金
汤时易被控制,是因为他们从不设防、甚至虔诚期待这种“奇迹”的发生。
  但就在一两个小时之前,丁盘岭已经试着成功摆脱过一次祖牌的支配了,也许这忽然给了他一个大
胆的想法:既然祖牌水火不进、刀枪不破,与人唯一的“交流”方式是通过大脑,那可不可以就立足这个
战场,但是变被动为主动,去干扰、去反控制呢?
  他应该是觉得可行,所以在那一瞬间,才突然情绪激动、额上生汗;但他也不确定能否成功,所以
反复强调赶紧逃,“即便死,也该死在求生的路上”——总好过坐以待毙。
  目前来看,应该是起作用了。
  但能成功吗?能撑过这两分钟吗?能撑到他们顺利到达地面吗?地面上又是谁?这绳子会往上动吗
?会不会只是被风吹落、恶作剧似的送了他们一场空欢喜?
  易飒脑子里有无数问号,也头一次有了听天由命的感觉:生死、前路,在这一瞬间全不由她掌握,
只能寄希望于冥冥中的大能。
  绳子缓缓牵动了。
  易飒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看粼粼的水面距离足底越来越远,看那片乱藤牵绕的息壤始终在那
一处起伏,然后视野忽然收窄,如坐井观天的蛙,只能看到触手可及、冰凉潮湿的洞壁……
  再后来,她脑子完全空了,什么都不想,只疲惫地拿额头抵住绳索,其它人也一样,没人说话,都
安静地、上下错落伏于绳上,晃晃悠悠,一点一点地往上。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尽管不是自己的脚在走,易飒还是觉得,这真是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长
途跋涉了。
  快接近洞口时,最上头的宗杭像是忽然被什么****,惊讶地抬头,又抹了下脸,大声叫了句:“下雪
了哎!”
  是下雪了,很大片、很原始,也很纯净的那种雪花,飘飘悠悠,只有少数飘了进来。
  易飒把微蜷着的手伸出去,看到有一片在她手背栖落,又很快在视线的凝注里化成了水渍。
  ***
  宗杭第一个升到洞口,拿手扒住了洞沿探身出来,一瞥眼看到丁碛在吊机后头,还没顾得上跟他说
话,丁玉蝶也到了,易云巧在下头招呼他:“那个谁……小伙子,他腿上没力气,你拉一下。”
  她还不大能记得住宗杭的名字。
  宗杭赶紧跪伏到洞边,拽住丁玉蝶把他拉上来,丁玉蝶也是累惨了,一上来就趴倒在地上,拿脸去
蹭冰凉的雪地,要不是知道不现实,真想即刻、现在、马上就闭上眼,睡它个三天三夜。
  易云巧不需要宗杭帮,自己撑上来了,宗杭又探身去等易飒,她本来就距离他们有段距离,上来也
迟——宗杭终于看到她,忍不住就笑了,隔着老远就伸下胳膊去。
  刚握到她的手,身旁的易云巧一声尖叫,吓得宗杭浑身打了个激灵,不过也就势一提,把易飒给拽
上来了。
  丁玉蝶莫名其妙,茫然抬头,易飒还没站定就问易云巧:“云巧姑姑,你怎么啦?”
  易云巧呼吸急促,嘴唇发白,过了会才抬起颤抖的手,示意了一下吊机后头站着的丁碛。
  宗杭循向看过去,陡然打了个寒战。
  这儿灯光昏暗,看不大清人的脸,更何况丁碛身上早披了层雪花,他脑袋抵在吊机杆上,所以始终
保持着平视的姿势,连眉上、唇上、颧骨上,乃至半睁着眼皮的睫毛上,都松垮细碎地积了些雪,右手
的食指伸出,依然摁在代表上拽的那个按钮上。
  宗杭这才想起来,从上来开始,丁碛好像就没说过话,也没动过。
  气氛一时胶着,没人说话,耳边只余簌簌风雪声,过了会,易飒走上前去,伸手在他脸上一抹,抹
掉那些碎雪,又伸指探到丁碛鼻子下头——虽然私心里,她觉得这样已经是多此一举了。
  然后转头看向几人,说了句:“死了。”
  死了?易云巧脊背一紧,已经抽了乌鬼****在手,厉声吩咐宗杭:“你先看着小蝴蝶。”
  说完拉开就近的一辆车门,把车灯都打开,然后神色戒备,慢慢往四周探看。
  易飒则仔细看丁碛,先看到他身下有血,腰腹间还有一截纱布被风吹摆出,又看到腰间和吊机缠绕
在一起的绳子,脑子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推论,她蹲下身子,把丁碛的身体推开些,看他胸腹上的伤。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易云巧大叫:“丁长盛!丁长盛在这儿!”
  丁长盛?
  易飒心头一突:怎么他不在底下那堆被烧得焦黑的、抑或奇形怪状的人里吗?
  她快步过去,宗杭也想跟过去,但又要顾着丁玉蝶,只得守在原地探头张望,脖子恨不得伸得比鹅
还长,丁玉蝶也好奇,又不想老在地窟洞口趴着,生怕一根息壤上来就把他给卷拽下去了,于是拽了拽
宗杭的裤脚,示意帮忙把他架过去。
  赶到的时候,易飒已经拿****破开了丁长盛的衣服,两边撕扒开,露出死白色的皮肤,肋骨历历。
  她拿手摁住丁长盛的肋下一处,复又抬起:“我记得,我在下头给他包扎过伤口,这里应该有个致命
伤,现在没了。还有这把****……”
  她边说便把一侧还亮着的营地灯挪了个角度以方便视物,低头去看乌鬼****柄上的刻字——三姓的人
,乌鬼****的形制都是一样的,为了方便区分,一般会在柄上刻上名字。
  “****是丁长盛的,丁碛身上有三处捅伤,应该就是这把****捅的。”
  事情差不多清晰了,易云巧看向地上那一道长长的、血色已经被落雪遮盖得不太明显的爬挪痕迹:“
也就是说,丁长盛在下头异变了,还赶上了一次吊绳回拽,但我们都没察觉。他上来之后,想杀了丁碛
,反被丁碛给杀了……”
  易飒接口:“但是丁碛也受了致命伤,然后他爬到了吊机那,又把吊绳给放了下去,最后一次……整
点回拽?”
  说到后来,语气有点难以置信。
  丁碛的弥留之际、最后时刻,做的是这件事?他救的他们?
  她转头看向丁碛的方向,不止是她,所有人都转头去看。
  他还站着,半因绑绳助力,半因肢体僵硬,肩胛微耸,额头略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宗杭总觉得
,看起来怪玩世不恭的,很符合丁碛那一贯的欠揍模样。
  因为车光都打开了,那一片特别亮,光里的雪花也尤其清晰,像是绕着他纷乱舞摆,每一片雪花都
灵动,唯独他死滞、僵硬、湮没无音。
  宗杭看得怔怔的。
  他曾经自作聪明地拿话术去劝说丁碛。
  ——你要立功。
  ——你要救易飒,让她感激你。
  ——以后,说不定三姓都会供着你捧着你呢。
  丁碛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活路,当然会出力,还会狠狠出力的。
  但为什么,他都快死了,还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做下这样一件事呢?
  宗杭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丁碛这个人了。
  ***
  因着怕再一次出现人被拖进地里的情形,几个人都不敢在地上待,粗制了几个火把,裹着睡袋大衣
,爬进了那辆辎重大车的后斗里。
  没人睡觉,连交谈都很少,每个人都高度戒备,或盯着那个黑魆魆的洞口,或盯着被积雪盖严的地
面,生怕某一个交睫,就有窜升的息壤悍然扬起,把噩梦从地下带到地上。
  然而没有,这场景并没有出现,除了风雪声,周遭再无异样。
  天微微亮时,在四个人、八只眼睛的见证下,那洞口缓缓合上,像老迈的人艰难地关上房门。
  仔细看的话,那一片的雪都呈螺旋状,跟四周不一样。
  丁玉蝶喃喃说了句:“你们说,盘岭叔现在怎么样了呢?”
  ***
  按理说,应该尽快跟三姓的大后方取得联系。
  但一来现在信号不通,二来大家又都累了,易云巧很快做了安排:先睡觉,各项准备工作做充足,
休息好了之后,丁玉蝶几个开车出去联系,她留在这儿等后援——这儿这么多车、这么多帐篷,都丢了会
惹人怀疑,再说了,还有尸体在,得有人看着管着。
  几人就在一顶大帐中打地铺休息,宗杭还想跟易飒说会话,哪知头挨到地就睡着了,没有做梦,只
记得易飒就睡在他身侧,阖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披覆下来,像数不尽的绵密心事。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易飒以为自己第一个醒,哪知翻身起来之后,发现易云巧的睡袋已经空了,掀开门帘出去,远远地
看到她好像在铲雪堆,走近了才看清,她在堆雪棺。
  易云巧跟她解释:“尸体得保存好了,幸好老天帮忙,雪大,方便弄。”
  易飒忽然想起在地窟时,她那句“给我吧,你还年轻,我年纪比你大”,忍不住盯着她看。
  易云巧察觉了:“看什么?”
  易飒说:“你头发都不卷了。”
  她一直以为,易云巧是自来卷,现在才发现,其实都是发卷的功劳——这一日夜,浸了水,又没发卷
加持,头发都披下来了,跟往日的感觉尤其不同。
  易云巧说:“是哦。”
  边说边拿手去抹头发:“哎呦,不卷都不时髦了。”
  易飒笑,笑着笑着,说了句:“云巧姑姑,你真疼我呢。”
  易云巧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哎呦,这还不是人之常情吗,你那么小,就没了家
里人,又跟我一样姓易,能不多疼你吗?你说我这年纪,都能当你妈了,比你多活了大半辈子,知足了
,那种情况,能让你个小辈冲在前头吗,也说不过去啊……”
  说到这儿,忽然咂摸出点味儿来了:“你什么意思?你当我一直假疼你呢?”
  易飒咯咯笑起来,边笑边往后退:“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去把那两个懒猪叫起来。”
  她退了两步,转过身子往回走。
  太阳升起来了,雪地上溜着金光,一片灿然。
  易飒觉得,眼睛里有点湿湿的。
  ***
  三个人,一台车,只丁玉蝶开车,因为宗杭不会,易飒虽然不会,但表示自己“可以开”、“鼓捣几下
就会了,应该跟开摩托车差不多”,丁玉蝶一听就不指望她了。
  他开了导航,一路往格尔木的方向疾驰,窗外的景色从荒芜到渐有人烟,宗杭先看到几只耐寒的牦
牛,背上还披着雪,像搭了块雪白毯子,复又看到几顶毡帐,有的冒腾腾白烟,有藏民拎了铁桶出来盛
雪化水,看到车过,热情地扬起手臂朝车子挥舞。
  尽管对方看不见,宗杭还是在车里起劲地也挥着手,易飒坐在一边,脑袋倚着车窗,微笑地看宗杭
,觉得任何时候,他心里都住了个小孩儿,水晶小孩儿,纯粹干净又可爱。
  车子又绕过一个山坳,丁玉蝶的手机跟万响的鞭炮开炸似的,噼里啪啦,短信消息、电话,一个接
着一个,估计都是这两天因着信号不通被延迟的。
  丁玉蝶闷声说了句:“有信号了。”
  他停了车,主要为打电话联系,也顺便休息。
  易飒从车后厢里拎出一大袋的零食干粮,和宗杭边挑拣边拆袋,都已经吃完一轮了,丁玉蝶那头还
没忙完,这“内定”的****人,忽然有模有样,就这么忙起来了。
  易飒眯着眼睛,噙着片饼干盯着他看:丁玉蝶刚挂了一个电话,脸色有点茫然,然后朝这头走了几
步,冲她招手:“飒飒,你过来一下。”
  易飒嗯了一声,推开门下车,宗杭其实没预备跟着,只是下意识向外欠了欠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事,丁玉蝶就气势汹汹冲着他嚷:“没叫你!这是三姓自己的事!”
  共同经历了那么多,都到这份上了,还拿他当外人呢,宗杭怼回去:“小气吧啦的,我不稀罕听!”
  易飒忍住笑,问丁玉蝶:“什么事儿啊?”
  丁玉蝶瞥了眼宗杭,把她拉远些,又拉远些:“我来的时候,住格尔木一家大酒店,后来宗杭找到我
,我就跟他住了一间。”
  这话没头没脑的,也没重点,易飒蹙起眉头,觉得丁玉蝶要想****,还真得历练历练:“然后呢?”
  “宗杭从那家酒店里,给他家里人打了电话,他爸已经找过去了,调了监控,也知道住那间客房的是
我,拿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前两天我们不是信号不通吗,他找不到我,已经把我亲戚朋友盘问了个遍了
。”
  懂了,易飒的目光落在丁玉蝶的手机上:“那刚那个电话……”
  “宗杭的爸爸打的。”
  “你怎么回的?”
  “我不太了解情况,让他稍等,说马上回给他。”
  易飒深吁了口气,然后把手心摊向他:“给我吧,我来回。”
  她接过手机,点开最后一个通话记录,回拨。
  等接通的当儿,忍不住环目四顾。
  三江源真大,那头披霜盖雪,这儿却毫无迹象,甚至有葱翠绿意,远山之上是湛蓝天幕,其上流云
冉冉。
  也是时候,送宗杭回家了。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11-30 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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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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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夕阳西下时分,到达南距格尔木160公里处的昆仑山垭口。
  这是青藏公路上的一大关隘,业已成了旅游景点,有自驾游的客人行经此处,势必要停车和披挂着
哈达以及经幡的山口标记碑合影留恋的——只是今儿却清静,天公有心作美:披覆着银灰色雪盖的千万山
头莽莽苍苍,都浸在柔和日光里。
  易飒招呼宗杭:“腰都坐酸了,下来走走。”
  宗杭也是这个感觉,第一个窜下车,又是伸懒腰又是做大转体,无意间一瞥眼,才发现丁玉蝶压根
没下来,而易飒弯着腰,正从一个拎包里抽出那本软面册子。
  宗杭心里一顿,知道她应该是想跟自己说事情,于是接下来都听她的:她说走远些景色更好看,他
就跟着往远处走;她说高处视野更通透,他就跟着她爬上最高的那个土坡。
  土坡上有风,不大,地面上爬很短的黄褐色植被,宗杭也不认识是什么。
  易飒攥着那本册子,觉得话都好说,但开场难。
  好在宗杭给她解了围:“其实我都知道了。”
  知道了?
  易飒反奇怪了:“你知道什么了?”
  宗杭指了指那本软面册子。
  “怎么知道的?”
  “丁玉蝶刚到营地的那个晚上,不是拉着你说了大半天话吗,”宗杭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就是
……那个时候。”
  怪不得呢,易飒斜乜了他一眼:“你倒是越来越会动脑子了。”
  宗杭权当这是在夸他,还谦虚了一把:“一点点吧。”
  易飒咯咯笑起来。
  她把本子扔在地上当坐垫,一屁股坐下去,又拍拍身边的地:“你坐这。”
  宗杭坐下去,手臂圈挽住膝盖,和她并着肩看对面山顶的云团被天上的风推涌。
  过了会,易飒说:“我过几年就要死了。”
  语调平静,好像论的不是生死,而是下个月要去哪儿玩。
  宗杭说:“不会的,我们还可以想办法。”
  易飒没吭声,那些重症病人、抑或走到绝路的人,总会接收到无数类似的善意安慰,诸如“没事的,
会好起来的”、“天无绝人之路,会有办法的”,听听就好,不用太当真。
  她看向宗杭,并不瞒他:“你也会有同样的问题,不过还好,盘岭叔说,你至少还有个二三十年,或
者更长。”
  她看着宗杭笑:“所以,你也不用太灰心。二三十年,几乎是整个人生了,不耽误你追漂亮姑娘、结
婚、生孩子,你要是动作快效率高的话,说不定能看到你的儿子娶媳妇呢。”
  说什么胡话,宗杭狠狠瞪了易飒一眼。
  易飒不当回事:“呦,还瞪我呢。”
  宗杭心一横,像是要跟人吵架:“但是我喜欢你啊。”
  易飒哦了一声:“喜欢又怎么样呢?你要追我吗?娶我吗?然后过两年给我办丧事吗?你还有那么长
的日子怎么过呢?你爸妈又会怎么想呢?你都没想过吧?”
  宗杭一时语塞,心头有点空空的,像是这坡上的风,都变着法儿从他前胸后背的孔隙中透了过去:
他确实还没想过那么多。
  易飒笑:“难怪人家老说,男孩子就是要晚熟点,宗杭,你现在只知道‘喜欢’,但你不知道‘喜欢’后头
,还缀着很多很多事呢,你都没想清楚。我有时候看你,跟个孩子似的……”
  她想了一下,说他:“嗯,不成熟。”
  宗杭急了:“谁说的?我成熟……”
  说到一半,自己悔不迭的,恨不得把话给吞回去:哪有人梗着脖子标榜自己“成熟”的?这不欲盖弥
彰吗?
  但是,易飒就很成熟吗?她还不是跟他一样?就爱在他面前扮老成。
  易飒看他发急,真想拿手摸摸他脑袋,那个半边头发差不多被燎没了的脑袋。
  她手指微屈了一下,还是缩了回来,顿了顿才柔声说:“可以了,宗杭,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真
的该回家去了。”
  就知道她会提这茬。
  “那盘岭叔呢,他还没下落呢。”
  易飒平心静气:“盘岭叔已经指定了丁玉蝶接他的班,后续再有事,自然会有三姓、有丁玉蝶去安排
。”
  “但你,宗杭,你还有父母等着你,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不可以随随便便去冒险,这次是幸运,但人
不可能每次都幸运。我在地窟的时候就下了决心:要是能出去,我一定把你送走,不肯走的话,捆也得
拿绳子捆走。”
  宗杭沉默了会,眼睛有点发涩,好一会儿才很固执地看她:“所以你把我叫下来,是在跟我告别是吗
?”
  易飒说:“对,就是,你能明白就好。”
  “是什么样的那种告别?过一阵子再见的那种,还是再也不见的?”
  他觉得怎么着都不该是后一种的,但话说出来,越看易飒的表情越觉得心里没底,末了忽然反应过
来:她要的就是这种的!
  宗杭脑子里嗡嗡的,大叫:“我不同意!你有必要吗?有必要这样吗?”
  他可以先回家去休养,让父母放心,过一阵子再去找她啊,她怕他有危险,至多三姓再有犯险的事
,他再也不提跟去的话了——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了,连面都不让见了。
  易飒却只是笑,眸光愈发柔和:“宗杭,你知道吗,来的路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还打了你了。”
  宗杭堵着气不想听,但她还是说了。
  说起鸡蛋花树下,说起他因为嗅到难闻的异味而四处找寻,而她因为害怕自己被看到,拿着树枝劈
头盖脸打他。
  “我想好了,如果事情注定这样发展,那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也不要人照顾,更不想让你来送这一程
,我不愿意人家看到我丑陋破落的样子,我只想一个人清静待着。”
  宗杭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就被易飒打断了:“你说服不了我的,你从来也说不过我,我心意很坚决,
就是这样。”
  宗杭沉默了会,说了句:“一定要一个人去捱吗?”
  易飒叹气,说:“你们可真奇怪。”
  她喃喃:“小时候,哪怕是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反而是周围的大人,一见
到我就长吁短叹的,红着眼圈说我命苦。”
  “现在你也是,一定要觉得我在苦捱。我不觉得是捱,我只觉得我愿意这样,宗杭,你配合一下,让
我去做我自己愿意做的事,不要找我了,前头还有不错的人生在等着你,你跨出一步就行。”
  前头?
  宗杭茫然地抬头前看,看到盘山公路上,一条长长的车队正蜿蜒而来。
  他还以为是过路的车队,但易飒站起身来,一直目视着那列车越来越近。
  宗杭有点不安,也跟着站了起来,那列车队好像是冲着他们来的,也看到他们了,正逐渐减速。
  头车停在了土坡下。
  易飒低声说了句:“宗杭,你要记住我的话,你还有一整个人生呢,向前走,过去的能忘掉就忘掉吧
。你去爱最好的人,过最想要的生活,你这么好,就应该得到最好的……”
  宗杭还没来得及回答,头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厚羽绒的女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下车来,仰头往上看
了一眼,带着哭音嘶哑着嗓子大叫:“杭杭?”
  是童虹!
  宗杭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颅顶,愣愣看着童虹往山坡上头冲,然后不知道因为高反还是脚下不稳
,身子趔趄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瞬间红了眼,迎着童虹奔了下去。
  更多的人从车上下来了,有宗必胜、有他这头分公司的同事,有警察,还有扛着摄像机的,激动得
闹闹哄哄,潮水般把抱在一起的宗杭和童虹围在了中间。
  易飒含着泪笑起来。
  她弯腰捡起那本册子,转身往下走。
  头一次觉得,山真的有阴面阳面,那一面一定是阳面,喧嚣、热闹。
  而这一面是阴面,安静、冷清,只坡底下有一辆车在等她。
  易飒打开车门坐进去,对丁玉蝶说了句:“走吧。”
  丁玉蝶嘟嚷了句:“就这样把他扔下啦?女人还真是心狠呢。”
  是的,他说的是“女人”,并不特指易飒:在地窟时他就发现了,不管是易云巧还是易飒,狠起来一
点都不含糊,反而是他和宗杭,犹豫着不能立刻下定决心。
  女人还真是心狠呢。
  他慢慢发动车子,绕过土坡、绕过土坡上沸反盈天的人群,也绕过土坡下错落停着的各色车辆,向
着漫长而又孤寂的公路驶去。
  易飒没有回头。
  告别就该这样,别拖拉,连目光的牵黏都不要有,不然,就永远也告别不了了。
  她不知道,土坡上的宗杭忽然抬起头,没去管杂乱的询问,也没去管那些恼人的几乎伸到脸前的镜
头——只是一直盯着他们这辆车,一路目送,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
  易飒一上车就阖上了眼睛。
  并无十足睡意,但就是想睡,想关闭五感,不看不听不想,还自己一片虚无的宁静。
  模糊中,听见丁玉蝶叫她:“飒飒?”
  “嗯?”
  “盘岭叔真的让我****?让我主持后头的事情?”
  “嗯。”
  “我怕我不行啊,”丁玉蝶一贯的过分自信和优越感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觉得我没什么经验,
这么大的事,万一我给搞砸了……”
  易飒喃喃说了句:“盘岭叔说了,此刻不代表日后,过去也不等于未来。”
  丁玉蝶没听明白:“哈?”
  易飒没再回答他。
  没有什么不行的。
  丁盘岭说,人有无限可能性。
  就像第一次见宗杭时,她以为这样单纯不设防的人物,没法在她的世界里活下去,但他居然陪着她
历重重凶险,咬牙捱到了最后。
  还像她一直觉得,丁碛是个王八蛋,死不足惜,但他的以死谢幕,却成了一干人逃出生天的关键,
让她至今都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对他的死持何种态度。
  人有无限可能性,不以过去定未来,不以此刻断日后。
  所以,没什么不行的。
  也许,事情的最后收尾,就是在丁玉蝶手上呢?
  【正文完】
第125章 番外 宗杭
  一年后。
  ***
  昆明长水机场。
  离起飞时间还有挺久,宗杭悠闲地四处溜达,溜达到末了才发现了一家很有名的过桥米线,犹豫再
三,觉得时间虽然紧紧巴巴,但如同海绵里的水一样,还可以挤发挤发。
  只这一念之差,于是飞快地坐进去,边看表边等来了大小碟盏、大碗油汤,他依照服务员的吩咐,
先放荤后加素,一样一样,拼命搅拌,时间就在这等待和搅拌里疾走——最后也顾不上细品了,忍着烫
  吸溜着一口一口,连手机上一条一条进来的微信消息都顾不上看。
  吃完了,腹内鼓鼓,一路狂奔,好在运气不错,赶到登机口的时候,飞暹粒的航班刚刚开始排队。
  宗杭老老实实站到队尾,这才有时间查看消息。
  消息都来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
  开始的几条都是童虹发的,是一连几个动画表情,有撸起袖子秀肌肉的,有小人拼命打鼓打call的,
文字有两条,第一条是“快起飞了吧”,第二条是“杭杭加油”。
  第二条下面又连了个掌声雷动的动画表情,总之是一派振奋一派喜悦。
  下面就画风突变了。
  因为是宗必胜发的。
  先是一张鄙视脸,配文说:垃圾。
  随着队伍往前挪的宗杭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再往下看,那口气,那优越感,就差溢出屏幕占领机场了。
  “当年我追你妈,速战速决。不同意也继续,给她送肉包子、桂花糖,下雨天打伞接送,多晚下班都
骑自行车接,后座怕她硌,还包了块软皮子,一个月,轻松搞定。”
  “什么儿子,桥头捡的吧,我的优点一点也没继承到,喜欢个人也磨磨唧唧的,还长那么白!”
  宗杭气结。
  又diss他白,白也错了?
  前一阵子,宗必胜工厂里有一处造新楼,他陪着去了,哪知宗必胜看着搬砖的工人一通羡慕,当场
就嫌弃他:“你看看人家,那肌肉壮实的,那肤色,黑里透亮,多男人,你要是能长这样,说不定飒飒
  哭着喊着倒追你呢。”
  宗杭可不觉得,论黑里透亮,谁比得上乌鬼啊,也没见易飒追它。
  检票、查验身份,舒舒服服坐进机舱,正关机的时候,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好像是井袖发的,问他出发了没有,但是他手太快,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手机已经黑屏了。
  ***
  昆明飞暹粒,飞行时间还是两个半小时,没见提速——一年了,很多事天翻地覆,也有很多事依然故
我,不紧不慢贴合着老辙子走。
  顺利落地,宗杭推着行李往出口处走,接机口照旧挤挤攘攘,阿帕怀里搂一大束鲜花,肩扛一块接
机牌,比当年的那块更大更花哨,没看错的话,“宗杭”那两个字,还用粉色的塑料假水钻镶了边,那
  感觉,非常一言难尽。
  一见到宗杭,阿帕喜不自禁,大叫:“小少爷!”
  一边叫一边扛着接机牌往前跑,硕大的接机牌如芭蕉扇,呼呼生风。
  两人顿成全场焦点。
  宗杭赶紧接过花,用以遮脸,从花草叶间看阿帕:“可以了可以了,别被人认出来……龙宋也来了?”
  “来了,在外头车里呢,这次,他还是你的mentor。”
  ***
  龙宋坐在别克商务车里等宗杭。
  原本,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当门拖,一定要严肃严厉严格:上次,就是因为自己对大老板的儿
子太过讨好和迁就,才导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好在一场虚惊,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一次,他说什么都要……
  正想着,忽然瞥见不远处走来的宗杭。
  龙宋登时就把一切都忘了,激动地跳下车子迎上去,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宗杭,你……一切都好
吧?哎呦,真不错,真不错!”
  边说边使劲拍了拍他肩膀。
  真不错,身子骨好像都结实了。
  一年前,宗必胜通知他宗杭已经安全回家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及至后来跟宗杭通了电
话,才知道消息确凿,现在这大活人站在眼前,感受又是不同:一忽儿觉得他跟去年有些不一样了,一
  忽儿又觉得,他笑起来眼角眉梢弯弯的,还是那股拂不去的孩子气。
  千言万语,一时间化不出来,只能反复念叨三个字。
  真不错。
  宗杭看着他笑,忽然退后两步,恭恭敬敬给他鞠了个躬,说:“对不起啊,龙哥,上次给您添麻烦了
。”
  他听宗必胜说了,龙宋为了他的事,还引咎辞职了一段时间。
  见宗杭这么正式,龙宋反不好意思起来:“没事没事,你爸给我们都涨工资了,也算皆大欢喜吧……
走,回去聊。”
  ***
  还是阿帕开车,龙宋坐了副驾,宗杭一个人钻进后座,一瞥眼就看到手边几份报纸,上头的照片赫
然就是他自己。
  宗杭奇道:“这么久了,还在骂我呢?”
  阿帕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了句:“不是,那是旧报纸,不是你说你想看看自己怎么被骂的吗,我就给
你存了几份。”
  这样啊,宗杭拿起来看,一共好几份,果然是一年前的,有的是柬埔寨语的,看不懂,有的是华文
的,大标题里都满溢愤怒。
  ——惊天失踪案告破,一切竟是闹剧?
  即便知道事情已经掀过去了,白纸黑字的诘问面前,宗杭还是止不住头皮发麻。
  易飒说的没错,一件事情之后,往往还缀许多别的事,就如同他以为,回家就可以了,哪知道回家
之后,还有那么多后续。
  首当其冲的就是,到底发生什么了?这几个月,你去哪了?
  宗杭反复思量之后,将所有事情归咎于自己一身。
  新闻上很快爆出:没有绑架,也没有幕后黑手,这就是个跟父亲长期不和的脑残富二代,借着独自
一人在海外的机会,故意玩了一出失踪的戏码,放飞自我,和被家长控制的生活say no,玩了许多心跳
  的、平日里不敢玩的,还违法偷渡了一把。
  插句题外话,因着宗杭的积极配合和主动画图示意,那条偷渡的小路立马被封了。
  这新闻一出,哪还有不被骂的?还是国内国外两头遭骂,那一阵子,宗杭连门都不敢出,童虹和宗
必胜也接到了不少朋友的劝慰电话,让他们“放平心态”、“养儿子就是这样,别说二十多了,三十都
  未必成人呢”。
  好在新闻新闻,一旧就不成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有更加惊世骇俗的后来者站上新的制高点,
如左一桶右一桶的洗地水,把他留在大众心目中的印记冲刷得越来越淡。
  就如同这几份旧报纸,不是有心人翻出来的话,早随着撕去的日历一起走了。
  龙宋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前几天的报纸我也给你留了,上头有老朋友,你一定感兴趣。”
  边说边从仪表台下方的储物盒里拿出一份迭好的想递出去,递到一半,蓦地想起了什么,拿报纸猛
敲自己脑袋:“错了错了,这份不是华文的,你看不懂。”
  宗杭接过来:“看不懂你给我解释下就行了,什么老朋友啊……”
  他展开报纸。
  上头也有大幅的人物照,是个花白头发、溜肩塌背的老头,正畏缩地坐在一条快艇上,身边站着个
荷枪实弹的警察,大背景是熊熊燃烧的船屋。
  宗杭没认出来:“这谁啊?”
  话一出,龙宋还好,开车的阿帕忍不住愤愤:“小少爷,你这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你忘记去年你
是怎么挨打的了?手指都折了一根,养了接近一个月的伤呢。”
  挨打?
  宗杭目瞪口呆,刷地又把报纸给举起来,惊得说话都结巴了:“那个……马,马老头?”
  他快把这人给忘了,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这姓马的还被关在毒贩子素猜那呢。
  龙宋点头:“就是他,先前我们看到报纸了,但没认出来,后来很多人聊这事,说是叫‘马跃飞’,我
一听这名字可真耳熟,再一想,可不就是害你挨打的那人嘛!”
  我靠,真个世事如棋局局新,马跃飞,居然在这满是外文的报纸上看到了。
  宗杭一颗心怦怦跳,可惜配文又看不懂,只好抓住龙宋问:“他怎么了啊?”
  龙宋笑:“我就知道你感兴趣这事,所以特意找了个在警局的朋友打听。”
  “说是这个马跃飞,跟素猜一直有仇,好像是他女儿偷了素猜的货跑了,素猜就抓了他,想逼他女儿
现身。”
  嗯,八九不离十,看来这警局的朋友挺靠谱,不是满嘴跑火车的。
  “谁知道他女儿一直没出现,老关着他也不是个事,杀了浪费,卖了又没人要,所以就用上了,你懂
吧,最苦最累的事儿都他干,人人都能打骂的那种。这老头闷头不吭声的,逆来顺受,干活也老实,
  日子久了,素猜他们也习惯了,就没那么警惕了。”
  宗杭居然听得无端紧张:“然后呢?”
  以他对马老头的了解,这人绝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
  “哪知道这马老头,一直存着心思,就等机会呢,素猜上两个月发展了个大卖家,初接触,双方本来
就紧张,他在中间不知道搞了些什么,两边起了冲突,警察也收到了电话……一下子端掉了两个大毒
  枭,大事件,新闻足足报了一周。”
  宗杭愣了好大一会儿。
  那个在机场为了省钱请他填申请表、为了自己脱身害他捱一顿臭揍的老头,一个人搞了这么大事?
  龙宋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我们也都猜是不是有人帮他,但他说了,就是他搞的,没别人。”
  ***
  又见到了熟悉的吴哥大酒店的门脸。
  今儿客人不多,大堂有点冷清,有几个妖娆浓妆的年轻女人正急匆匆穿堂而过,宗杭看了眼龙宋:“
咱们酒店,现在还有这种服务呢?”
  龙宋纠正他:“这不是我们酒店的,外头的,全暹粒都这样,我们跳出来说不行,这不自己往自己身
上找事吗。”
  说完了递房卡给他:“喏,还是上次那间,我送你上去?”
  宗杭摇头:“你忙吧,好久没来了,我慢慢逛着上去。”
  他把房卡揣进兜里,在酒店走了一圈,先还有些忐忑,怕某些看过新闻的人认出他就是那个玩失踪
的脑残,过了会就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这世界,各人忙各人的、想各人的、操心各人的,谁顾得
  上他啊。
  经过一根廊柱时,看到有个穿明黄色撒碎花大长裙的女人倚着柱子打电话,未近前已然香风扑面,
宗杭猜到她是干什么的了,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过去。
  但她愤愤的说话声却仍不断飘过来——
  “知道了,我今天还有三个活呢,要跑好几个店,客人又小气,挣的还不如车费。”
  “妈的,你以为我是井袖呢,挂了挂了。”
  井袖?
  宗杭猝然止步,回头去看。
  那女人刚挂了电话,一抬头就看到宗杭,第一反应是着恼,大概不喜欢人从旁探听。
  但看到宗杭人年轻,皮相又讨喜,登时觉得是个机会,立马换了张笑脸:“先生,要按摩吗?”
  宗杭答非所问:“你认识井袖?”
  “谁不认识她啊,”那女人好奇地打量他,“你是她……客人?”
  “不是不是,”宗杭有点尴尬,“就是我有个朋友,之前跟她挺好的,还托我打听她……”
  那女人打断他:“打听什么啊,人家早不做了,金轱辘车接上岸啦。”
  “她去哪了啊?”
  那女人睥睨着看他,宗杭一下子反应过来,赶紧掏出钱包。
  幸好来之前换了些美金,他先抽了张十美刀,犹豫着是不是太少,于是改抽了张二十的。
  那女人应该挺满意的,一把拽了过去,绕着纤细的食指裹了一圈又一圈。
  再开口时,口气和眼神都极艳羡。
  “她运气特别好,去年吧,听说跟着一个客人走了。”
  “都说她傻气,这种客人,怎么可能跟你来真的呢,是吧。”
  “谁知道,她就是有这个福气,娶没娶不晓得,但听说,那男的给了她一套房子,还有好几百万呢。

  “我天,你说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啊,我跟你说,她都成我们榜样了,大家睁大了眼看,谁会是
下一个井袖。”
  ……
  宗杭笑。
  笑着笑着,思绪又回去了。
  回到了太原,丁玉蝶家里。
  丁玉蝶给他看拷进计算机上的视频,说是丁碛的最后影像。
  其实连脸都看不见,角度不对,只能看见小腹以下,光线的关系,往下滴的血,都好像是黑色的。
  丁碛的声音就这样传出来。
  “是不是没想到,老子临死,还干了一件人事?”
  “希望待会,能他妈上来一个,别浪费老子狗一样爬这么远。”
  然后就没声音了,只余风雪声和若有若无的喘息,宗杭看丁玉蝶,丁玉蝶示意他耐心,后面还有。
  果然。
  “还有,你们三姓都是有钱人,估计也不在乎这个……我留下的东西,就给井袖吧,就跟她说……”
  宗杭竖起了耳朵,想听他要给井袖带什么话。
  但他喉音模糊,呵呵笑起来,而要带的那句话,到末了也没有说出口。

第126章 番外 易飒
  作为一个“国际”包租婆, 易飒对自己各地的包租账目都门儿清, 她有个小本子, 租户的各项信息都记得
清楚,还有一栏叫“评价”——人看人, 几次下来, 总有个大致定性、基础打分, 比如里头有些
  人的评价是“老实、实在”,有些人是“木讷,死干活”, 还有些人是“老赖”。
  苏卡就是个彻头彻尾老赖。
  长了张极憨厚的脸,却有颗贼油滑的心,她来过这村子三次了, 没收到过他的租,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
总有大把理由:叔叔死了, 手腕摔折了(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真缠着纱布), 被人抢劫了(还仰起脖
  子给她看颈上大片的擦痕)。
  易飒从侧面了解到, 他叔叔是死了,十多年前的事了,手腕没折,只是包了块纱布给她看的,至于脖
子上的擦痕,是去金边****,完事了不想给钱, 跟人厮打时摔倒所致。
  他妈的是不是当她蠢?她一个要死的人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在她面前搞这套!
  所以这一趟来,她把苏卡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得村里人聚在一旁围观,苏卡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抹一
把眼泪甩一把鼻涕嗷嗷哭。
  易飒懂的高棉语其实也有限,骂着骂着还是说中文顺口,反正大家也听不懂,她想到什么骂什么。
  ——就你等钱用,我不等钱用吗,我也穷啊。
  其实她不穷。
  ——人人都像你这样,赖着拖着不还钱,我将来靠什么养老?
  其实她觉得自己没将来,也没“老”可养,纯粹发泄出来解气。
  她是骂爽了,也骂懵了一圈人,村里人只隐约了解是苏卡欠债,面面相觑之后,三三两两离开,又
陆陆续续来,手里都拿着东西,有蜡烛、肥皂、做衣服的布、包菜、肥皂,还有人家里实在窘迫,只拿
  得出来一把小葱。
  易飒知道这儿的习惯,属于举全村之力,帮苏卡还债,但凭什么集一村老实人之力,为一个油滑混
混倒贴呢,再说了,她收一堆这东西回去干嘛呢。
  实在没办法,易飒只好吼了句:“不要了,都不要了。”
  顺势上去狠踹了两脚苏卡,苏卡知道这笔账就此黄了,被踹也开心,还跟她“Thank you”。
  易飒挺丧气的,觉得自己是铩羽而归,又觉得时间宝贵,也不值得浪费在跟这种人置气上,于是转
身往河边走——这一趟,她是开船来的,乌鬼正立在船舷上,气定神闲看这场闹剧。
  刚走了没两步,有三两老年村人拉着苏卡当翻译赶上,比比划划说了一通,苏卡的自我调节能力真
不是盖的,居然已经面色如常,解释说大家挺感谢她的,想留她吃饭。
  吃什么吃啊,这么个穷村子,料想吃的也难以下咽,易飒想也不想就回绝了,苏卡跟那两个人说了
几句之后,继续坚持:“是喜事,有外来人会更热闹。”
  易飒随口问了句:“什么喜事?”
  “有人结婚呢。”
  “今天?”
  “就今晚。”
  鬼使神差般的,易飒同意了。
  半是因为好奇:今晚就结婚,她居然看不出任何喜庆的痕迹。
  半是因为……
  她挺喜欢看人结婚的,觉得喜庆、也福气,像看人穿华美的衣裳,虽然这衣裳并不在她身上闪亮,
但只看看,就已经觉得挺开心了。
  ***
  晚间,气氛终于稍稍热闹,按理,柬埔寨的婚庆是要延续三天的,但因为村子穷,一切从简,所以
只保留了最基本的仪式。
  小孩儿们爱看热闹,一个个都挤在了最前面,易飒只远远站开了看。
  新郎二十来岁,个子不高,又黑又憨,背着席子、被褥,手拎盆罐,傻笑个不停——这里时兴男人“
嫁”进女家,他也没什么家当,一收一裹,全在背上了。
  过了会,新娘在鼓噪声中被请出来,举行“拴线仪式”,有点像中国的拴红线,新郎新娘都双手合十
,几个老人把两三根丝线一圈圈缠绕在两人手腕上。
  大概寓意着从此之后两个人就联接为一体了吧。
  仪式简陋,新郎不帅,新娘也不美,器物陈设也穷酸,但易飒就是打心眼里觉得,一切都太好了。
  喜宴时,新人过来敬酒,易飒才想起没给贺礼,赶紧翻出钱包,能抽的钞都给出去了,给完了又觉
得自己傻:明明是来要债的,要到钱包空瘪,也是没谁了。
  苏卡端了个餐盘凑到她身边,一边拿手指撮饭吃一边跟她聊天:全村就他能勉强跟她沟通,不能让
客人觉得受了冷落。
  聊的也应景。
  苏卡:“你结婚了吗?”
  易飒:“没。”
  苏卡一副很关心的样子:“你也应该结婚了,我们这里,女孩子过十五岁就能结婚了。”
  内心里,他觉得易飒嫁不出去了:他从来没见过比她脾气更差的女人,仿佛天生的黑脸,双方建立
债务关系以来,苏卡从没见易飒对他笑过,除了冷笑。
  果然,易飒又冷笑了,那表情应该是在说:关你屁事。
  苏卡并不知情识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
  你介绍?就你那蛇鼠一窝的朋友圈子,能给我介绍什么样的?
  易飒想呛他两句,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出口,居然真的在认真回答:“高一点的,白的。”
  苏卡脸色一沉,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易飒莫名其妙,半天才反应过来,苏卡大概以为她在故意揶揄他:柬埔寨是热带国家,男女身材普
遍中等,这村子又是渔村,村里人日日近水劳作,肤色大多黝黑。
  她要“高的、白的”,像是存心挑衅。
  易飒悻悻的。
  难道怪她吗?她也只是说了真话而已。
  ***
  晚上,易飒被请进高脚楼留宿。
  房间也简陋,只一张床而已,床头上方恰好钉了铁钉,倒省了她不少事——她从水鬼袋里掏出一截结
好的、有松紧绳圈的挂绳绕上去,又回头吩咐乌鬼:“你警醒一点,我让你进屋睡觉,不是让你享福
  的,是让你做事的,懂吗?”
  乌鬼脖子伸得老长,两只小灯泡一样的眼睛凛凛的,有那么一瞬间,易飒几乎都要以为它听懂了——
然而过了会,它又转头看别处了。
  易飒叹了口气,有灵性的动物还是难找,她不喜欢猫猫狗狗的,听说鸡不错,智商好像比人类幼童
还要高,但她常在水上混,带只鸡,都不够淹死的。
  只好跟乌鬼互相凑合、互做临终关怀了。
  她吹熄蜡烛,慢慢躺下去,先在颈后垫了块毛巾,又将手腕套进绳圈里:这一套都是为了预防,预
防伤口会莫名其妙流血,也预防自己会失去神智、半夜从床上坐起来,像易萧那样拿刀子自伤什么的—
  —绳圈越拉越紧,会阻碍她行动,乌鬼好歹是个活物,听到动静过来一推一拱,都有助于她尽快清
醒过来。
  一个人过活,没人相帮,总得想方设法,自己为自己创造便利,开始也觉得麻烦,但不做不知道人
的适应性有多强,习惯了就好了。
  她在黑暗中躺了会,婚礼的喜庆气氛好像还没散,还在溽热的空气中发酵。
  易飒转头看床边。
  一年多了,这个习惯总改不过来,总会在没有光的夜里、临睡前,想起宗杭。
  自两人真正有交集以来,他总是跟着她住一间房:有多余的床就睡床,没床就窝沙发,再不济在她
床边打地铺。
  而且他是多话的,熄灯后,总会拽着她说两句,她多半时间没好气,他像使劲要冒头的小地鼠,她
就像捶下去的橡皮锤子,定要捶得他不做声了,安静的睡眠才真正开始。
  但现在,每一天都安静,她有时寂寞,就拽着乌鬼说话,巴拉巴拉讲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还不
如不讲。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恰照在那一片床侧。
  床前明月光。
  易飒笑了笑,转身侧向里:这一年不好不坏,不惊也不喜,她并不像那些生命时日进入倒数的人一
样,要紧攥最后的激情做不一样的事、看不一样的风景、放不一样的光——她还是那么过,沿着大河,
  该收租收租,有感兴趣的新业务就继续投,好像自己还有大把辰光,一切都不曾变过。
  ……
  睡得迷迷糊糊间,电话忽然响了。
  易飒惺忪着睡眼掀开手机看,丁玉蝶打的,视频电话邀约。
  易飒揿了接受,说了句:“你先等会啊。”
  她打着呵欠解开绳套,两手搓了搓面颊醒神,这才起身点上蜡烛,坐到地下,又把手机屏幕摆正角
度。
  乌鬼挺警醒的,毛都奓起来了,表现不错。
  屏幕上,丁玉蝶目光呆滞,穿厚厚风雪衣,两颊冻得通红,眉毛和边沿的头发上都是雪。
  反观自己,穿松垮吊带,后背燥热得生汗,屏幕两头,两个世界。
  易飒说:“你又在三江源呢。”
  丁玉蝶声音都耷拉下来了:“嗯。”
  “这次有结果吗?”
  “没有。”
  两人都沉默了会。
  一年前,送走宗杭之后,易飒和丁玉蝶,联同再派过来的五六十号三姓的人,在三江源一带整整盘
桓了一个月,但是再也没找到漂移地窟,更遑论什么“地开门”了。
  易飒的心先淡了,把自己的情况只告诉了丁玉蝶一个人:“盘岭叔的事,我愿意尽力,你要是找着了
,给我捎个话,我没死没瘫的话,一定马上过来——但我不陪着一直在这找了,我想回去过点舒服的
  、不操心的日子。”
  丁玉蝶其实也没有一直在那待着,但他去的次数明显频繁,加上这一趟,是第八次了,每次都逗留
十多天,称得上尽心尽力。
  ……
  丁玉蝶过了会才开口:“一点迹象都没有,以前盘岭叔留下来的那张轨迹图,已经完全作废了,循着
这轨迹找,什么都找不到。”
  “我又加派了人手,想看看它是不是换了轨迹,到现在都没结果。”
  他又沉默了。
  其实做的远不止这些。
  ——姜家没水鬼了,易云巧在老爷庙一带置了产,还定期下水查看,但一切风平浪静。
  ——丁玉蝶寄希望于三姓的祖牌,又用丁祖牌试过一次壶口再锁金汤,结果祖牌抵上额头,人像坠入
鸿蒙初开时的一片混沌,什么都没发生,除了被激流冲得五脏六腑差点移位。
  易飒安慰他:“这还不跟大海捞针似的,我早跟你说了,上一次我们下去,一定对它造成了损伤。它
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我们的休养生息,也许是一个月两个月,它可能是十年二十年——那个时候,
  我都不知道在哪了。”
  “所以你得调整心态,静观其变,用不着那么频繁地往那跑,很多事情,不可能一朝一夕出结果。”
  丁玉蝶很消沉:“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太急于知道盘岭叔的结果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不上不
下的……我每天都要想一遍这几个可能性。”
  他对着屏幕掰手指:“一,盘岭叔成功了;二,他没成功,还在跟祖牌对抗,跟个定时-炸-弹一样,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三,他失败了,已经被祖牌收伏了。哎,我跟你说,我前两天看了本小说,叫《
  七根凶简》,里头的情形跟盘岭叔挺像的,五个人,跟七道凶戾之气对抗,最后用身体,把凶戾之
气封在了体内,也是不知道能对抗多久……”
  易飒说:“那是小说啊,乱编的。”
  丁玉蝶蔫蔫的:“我也知道……对了,我们大爷也知道这事了,你听说了吧?”
  大爷就是丁海金,这么大的事,他又心脏搭着桥,怕刺激他,一直没说——但折了那么多人,尤其是
去了丁盘岭和丁长盛两个有分量的,实在瞒不住,上个月才由姜太月出面,把事情一五一十跟他讲了
  。
  易飒嗯了一声:“云巧姑姑跟我说的,还说他把黑皮册子要去了,天天翻来覆去看。”
  丁玉蝶烦躁:“可不是嘛,这么大年纪了,心脏又不好,还非掺和进来,我现在可怕电话响了,就怕
接起来是要给他奔丧……呸呸呸。”
  说到末了自己也知道不吉利,赶紧往地上啐口水。
  啐完了,终于人性复苏,想起来要关心她了:“飒飒,你怎么样啊?哎,你后头,那是乌鬼吧?”
  易飒转头看了眼乌鬼:“是啊,我跟它相依为命,都在努力为对方送终,就看是我先埋它,还是它先
送走我,你说说,我这花容月貌,整天跟一只这么丑的乌鬼待在一起……”
  说到这儿,忽然怒从心头起,怎么看乌鬼怎么不顺眼,吼它:“滚滚滚,出去出去!”
  边说边爬起来,也不管丁玉蝶在那头看着,打开门连推带搡,还用脚拨,乌鬼一脸的“我干嘛了呀”
、“我招谁惹谁了啊”——被她往外搡。
  丁玉蝶看不下去了,一直在那头嚷嚷:“你心里不舒服,跟它较劲干嘛啊?”
  “哎,你这破烂脾气,谁受得了你!这辈子,我见过的,真是……真只有宗杭能跟你相处了。”
  听到宗杭的名字,易飒动作一滞,连拨推乌鬼的最后一脚都温柔了不少。
  她关上门,倚着门边站了会,又坐回床边,垂首半晌,忽然问他:“丁玉蝶,我的决定是对的,是吧
?”
  丁玉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应该是对的吧,毕竟几十年,总得让人走进新生活吧。他虽
然这一时半会的还想不开,老向我打听你,但我觉得只要假以时日……”
  易飒只听自己想听的:“他打听我了?怎么打听的?”
  丁玉蝶哼一声:“还不就是装模作样,旁敲侧击,我什么智商,能看不出来吗?还有你,非把他拉黑
了,转头又朝我问个不停。”
  他鼻子里往外喷气,天冷,还真喷出了白雾效果:瞧瞧,虚伪的异性恋。
  易飒总有歪理:“拉黑他怎么了?断绝关系,就要有点仪式感。”
  丁玉蝶斜了她一眼:“不过我跟你说啊,我刚看他发的朋友圈,宗杭现在……好像人在柬埔寨啊。”
  易飒心里一激,身子都坐直了:“真的?你发给我看看。”
  丁玉蝶翻了她一个白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居然下线了。
  易飒气了,心里猫爪挠似的,正想拨回去吼他,消息来了。
  是张朋友圈截图,易飒赶紧点开。
  截图上有地点定位,还真是在暹粒,热闹的夜晚,老市场区,宗杭坐在一辆突突车酒吧里,举了张
十美刀自拍。
  配文是:曾经挨打的地方和曾经的身价。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前文会做修改,白天如果看见更新提示基本都是修文。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11-30 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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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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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番外 丁玉蝶
  丁玉蝶从三江源出来, 路上出了点状况, 没赶上回太原的飞机, 又不想多住一晚,索性赶黑上路, 让司
机辛苦点, 一路开回去。
  捱到夜半, 饿得发慌,等不及到下一个服务区,吩咐司机从就近的口出去, 到小县城找点吃的。
  没想到小县城不时兴夜宵,车子在空荡荡的街巷行来绕去:亮光的夜灯牌倒是不少,但开着门的一
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山寨的24小时便利店, 司机买了烟, 蹲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吞云吐雾, 丁玉蝶要了
桶泡面, 借热水泡了, 耷拉着脑袋坐在店里自备的快餐台子前等, 半途抬头看了眼自己映在临街玻璃
  上的影像——
  虽然看不大清,但他就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沧桑了,发揪上的小蝴蝶,当初被丁盘岭一罐子砸扁
了,没法恢复如初,于是找了个珠宝设计师按图样重新定制, 虽说出来的成品也有模有样,但就是没原
  先的感觉了,似乎总少了点什么。
  他很执拗地觉得,少的是自己那无拘无束的自由灵魂。
  能不沧桑吗。
  老实说,最初听说丁盘岭指了他****时,丁玉蝶心里不是不窃喜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自己平时
那么耀眼和优秀,当然是人心所向的不二人选。
  真接手了才知道什么叫傻眼,三姓家大业大,明的暗的,事情从来没个消停的时候,又大多是他不
感兴趣的——此时才知道能当一只万事不管还有钱拿的穿花蝶是多么幸福的事儿。
  他觉得自己像被硬赶上架的鸭,真不是运筹帷幄那块料儿。
  想交班,如捧烫手山芋,怎么也交不出去:
  ——交给姜太月或是丁海金吗?拉倒吧,都已经年届耄耋了。
  ——易云巧?也不行,云巧姑姑也快六十了,而且人家也明言了,帮着做事可以,领头就算了。
  ——易飒吗?更不行了,说句不好听的,那是“弥留”的人了……
  随便交一个,良心上又过不去,思前想后,还得自己来,责无旁贷,他估摸着,自己唯一的希望就
是玩“养成”,花个二十年,栽培出一个象样的****人,把担子交出去,他才能重新过上从前的那种逍
  遥日子。
  二十年啊,人生怎么这么沉重啊。
  丁玉蝶叹了口气,揭开泡面盖:似乎有点泡过头了,拉花般的面条根根发肿。
  刚拿叉子搅裹起一团要往嘴里送,电话来了。
  易云巧的。
  丁玉蝶揿下接听键,先听到那头风声浪声:“云巧姑姑,刚下完水啊?”
  如同他勤赴三江源一样,易云巧负责老爷庙那一带,职责所在,每周至少下水一次,对湖底摸得门
清,哪处有坑,哪处沙软,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易云巧嗯了一声,不过打这电话,可不是为了跟他讨论下水,她急急进主题:“大爷的事你听说了吗
?”
  大爷?丁玉蝶脊背一凛,生怕是真来坏消息了,声音都有点打晃:“大爷……出什么事了啊?”
  易飒是冒牌的,丁盘岭又“去”了,水鬼凋残得不足一个巴掌,可经不住一再生变了……
  听这语气,就知道他是想歪了,易云巧呸了一声:“硬朗着呢……他不是要走了黑皮册子吗,天天翻
着看。”
  丁玉蝶忙里偷闲,吸溜了一口面条:“是啊,这我们都知道啊。”
  “还以为他就是看看,谁知道这几天越发来劲了,居然亲自去了趟窑厂——他那小心脏还搭着桥呢,
在通道里爬上爬下的,随行的人脸都绿了。”
  丁玉蝶听得直咽唾沫,觉得自己这颗小心脏上也颤巍巍架了桥。
  “这也就算了,当初窑厂不是****了二十来号人吗,据说大爷安排人,挨个打电话去向那些人的家属
问事情——大爷也是欠考虑,这都二十多年了,也没个借口铺垫,上来就问,能不让人起疑吗?”
  而且当初出事的大多是易家人,易家人想探知究竟,自然要通过易云巧,这两天,她的电话都被打
爆了。
  丁玉蝶心里一动:“大爷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易云巧也是这想法:“他还给我捎了话,让我把我当年婚礼上的那本礼宾本寄给他,但老头子死强,
问他做什么用的他又不说。”
  “小蝴蝶,你不是从三江源回来了吗?你姓丁,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水鬼,你去打听一下……”
  她发牢骚:“有什么发现,说出来大家共享,藏着掖着,是想一鸣惊人立头功呢?七八十的人了,还
这么小气吧啦的。”
  ***
  因着易云巧的话,丁玉蝶都没回太原,直接改道奔了陕北。
  丁海金住在陕北的乡下。
  他年纪大了,怀旧,不喜欢住城里,也不爱住老家——老家这些年也建设起来了,不是他少年记忆里
的模样了。
  这“乡下”,是他无意间找到的,穷是真穷,象样的车道都没有,住的是窑洞,山脊上常有人放羊,
畜力是驴,脖子上还挂铃铛,走起路来叮铃咣当响。
  丁海金一见就爱上了,说是跟小时候的记忆一样一样的,非要在这住。
  住就住吧,反正三姓有钱,花大钱让他在山上过穷日子,山下另外置产,住的都是为他服务的,还
养了两个懂救护的。
  到了之后,丁玉蝶先在山脚下做休整,然后走路上山,一路给驴让了好几回道,行至半山腰,远远
看到一个头上包了白羊肚头巾的老头蹲在路边抽烟袋。
  丁玉蝶过去,恭恭敬敬叫了声:“大爷。”
  丁海金奇道:“你来干什么啊?”
  自家人面前,也懒得旁敲侧击了,丁玉蝶开门见山:“大爷,你拿了黑皮册子、去了窑厂、挨个给出
事的易家人家里打电话,还要了云巧姑姑当年结婚的礼宾本,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丁海金就虎了脸,说:“是易云巧这个女娃让你来问的吧?我说了我就是看看,她非不信
,还打发了你这个猴娃来!”
  丁玉蝶陪着笑,没动,脸上的表情很固执。
  他了解丁海金这样的老一辈,自恃身份,事情不理个绝对清楚明白从不对外嚷嚷,即便被人问起,
也要推说是“没发现”、“就是看看”。
  真什么都没发现,何至于又去窑厂又打电话这么兴师动众啊。
  丁海金其实真没太大发现,至少,他觉得这发现,于目前的情况没什么帮助。
  他原计划是当个老强驴,绝不松口,但强着强着,心里忽然一软。
  丁玉蝶这小娃娃,以前那么无忧无虑神采飞扬的,这一年下来,大变样了,担子不只在肩上,也上
了脸。
  他掸掸身上的灰起来,烟袋往身后一背,说:“家里说吧。”
  ***
  丁玉蝶跟着丁海金钻进窑洞。
  这窑洞也像老古董,上半幅是木棂架贴破纸,门上挂蓝白大格的门帘,脏兮兮的。
  进门就是大炕,炕桌上堆了一堆册子,有黑皮册子,也有易云巧结婚时的礼宾本,边上还有个放大
镜——那是丁海金眼睛不好,看东西时拿来辅助用的。
  盘腿上炕,丁海金先跟他聊家常:“金汤谱上,还有几单没开啊?”
  一提起这个丁玉蝶就没精神:“九单,其中至少有三单,据说委托人的后人还在世,能拿得出凭据来
。也就是说,到时候我们开不出金汤,得赔。”
  “确定祖牌都用不了了?”
  “用不了了,姜祖牌被姜骏带进了鄱阳湖底,等于长江这一线的金汤都废掉了。去年‘12.3’易家开金
汤,云巧姑姑在横断山峡谷一带用了易祖牌,下水之后也是毫无反应。”
  丁海金吧嗒抽了几口烟袋,说:“是债就不能赖,是要赔,你娃儿****不是好时候,肩上担子重,好
在这些年,三姓没少置产,你想想办法,再多开些门路,多点进项,到时候,也未必还不上。”
  丁玉蝶心里一阵酸涩:他还得带着三姓赚钱还债,人生怎么这么艰难呢。
  正垂头丧气,丁海金指了指那本黑皮册子:“这册子,你们后来就没看过吧。”
  是没看过,漂移地窟都找着了,谁还有那心思抱着一本册子不放啊。
  丁海金先不说黑皮册子,抽出那本礼宾本翻开,一手拿着放大镜,在页面上挪挪转转:“整件事,你
姜婆婆都跟我说了,起初,我就是把东西拿来,翻翻找找打发时间,后来我发现一件事儿。”
  说到正题了,丁玉蝶喉头不觉吞咽了一下,坐直身子。
  “你们可能也发现了,但没深究,又或许你们注意力都放在漂移地窟上了……你来看这。”
  他忘了丁玉蝶不需要放大镜,径直塞给他:“喏,就这。”
  丁玉蝶就着放大镜看。
  下头是一个硕大手印,边上一行小字写:易宝全,礼金八百。
  这是什么意思?丁玉蝶一头雾水。
  丁海金解释:“我问过易云巧了,她说易宝全不识字,参加她婚礼,送礼金的时候签不了名,只好由
别人代写,自己只摁了个手印。”
  说着又摊开那本黑皮册子:“你再看这。”
  那是丁长盛搜集记录的、那帮被****的人谵妄时说的一些话,其中易宝全的最值得玩味,尤其是那
四句诗。
  ——黄河滩头百丈鼓,挂水湖底轮回钟,金汤水连来生路,渡口待发千万舟。
  所以呢,是什么意思?丁玉蝶依然一头雾水。
  丁海金将册子摊在这一页:“我专门去了趟窑厂,看了易宝全画在墙上的那幅划尸为舟的画和他写的
字……盘岭这么仔细的人,居然也漏了这儿,丁玉蝶,你就没发现作诗写字的这个人,跟易宝全,是
  两个人吗?易宝全是个文盲,不会写不会画,怎么可能忽然写得一手好字,还能画那么逼真的画、
吟对仗工整的诗呢?”
  丁玉蝶赶紧解释:“不是的,我听飒飒说,她起先以为是上一轮文明的人‘借尸还魂’,那些人是带着
记忆来的,所以写字、画画还有吟诗的人,不是易宝全,后来这假设又推翻了,发现根本没有什么
  上一轮文明,大家就忙着找漂移地窟、斗祖牌,没再纠结这回事了。”
  丁海金嗯了一声:“那然后呢,你查出祖牌是什么了吗?”
  丁玉蝶艰难摇头:易飒她们亲眼看到祖牌了,也近距离接触了,摸过、刀子刺过、放火烧过,缠斗
了一宿,只是不知道它是什么。
  丁海金拿手指点了点黑皮册子:“查不出究竟,就应该再回到起点,大的假设是推翻了,但有些细节
依然有价值,不能一起推翻——我让人打电话给那些易家人的家属,仔细询问那些人的性格特征、行
  为特点,然后再跟这本册子里记录的作比对,发现不止易宝全,有不少人的都对不上。”
  他压低声音:“这些人完全变了一个人,或者说,他们身体里面,确实像是有另一个人。”
  丁玉蝶听得似懂非懂:“太爷,你想说什么,你就直说了吧。”
  丁海金拿手抚了抚胸口,像是要安抚那颗脆弱的心脏:“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爱讲科学。但是我出生
的时候,家里习惯请大仙儿、遇事拜鬼神,所以,我还是按照我那一套说,你该怎么理解看你们的。
  ”
  “你有没有想过,人死之后,魂魄去哪了?会不会有种东西,能把魂魄收住?能把很多很多人的魂魄
,都收在一起?”
  丁玉蝶一颗心砰砰跳:丁海金这意思,祖牌是一种能收拢魂魄的物质?不对,这是迷信的说法,他
前一阵子看的系列小说,里头有个神棍,把魂魄解释成是脑电波,那祖牌就是……能保存脑电波、且保
  存很多人脑电波的物质?
  丁海金说得慢悠悠的:“我长在北方,小时候,听过很多有关太岁的故事,各地好像也挖出过一些,
但我总觉得,现在挖出的那些,跟传说中的、野史里记载的,不是一回事。”
  “传说中的太岁,是仙丹妙药,让人成神仙、得长生,很多人穷尽心思想得到它,在古代,只有达官
贵人可以享受,平头老百姓可没这福分。”
  “姜太月向我提起漂移地窟里的太岁,我觉得,那个巨型的太岁,更符合传说中仙丹妙药的说法——
你说,它能让人成神仙、得长生的说法,会不会确实是真的,只不过,大家都误解了。”
  丁玉蝶已经完全被丁海金带着走了:“怎么误解了?”
  “一直以来,大家以为的成神仙、得长生,都是轻身飞举上了天,天上还有座凌霄宝殿,大家在里头
吃仙桃、喝仙酒,该有的享乐一项没少,是人间富贵更上一层,但也许,太岁给的长生,其实是……
  ”
  他抬起手,点了点脑子:“其实是让你的这儿,永远被保存起来,永远存活呢?”
  丁玉蝶听得手足发凉,目瞪口呆。
  好像是没错,什么叫得长生?****能长久存活自然算是,但如果撇去****,意识一直被保存着呢,
好像也是。
  那盘岭叔当初舍命去对抗和控制的,就不是单纯的祖牌,而是一个个人。
  丁玉蝶低声喃喃:“飒飒后来跟我说,祖牌和太岁是两种生物……”
  也许真的是两种,但它们之间不是完全割裂的,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那些为求长生,千方百计觅得太岁服食的人,到底是吃了太岁,还是被太岁“吃了”呢?****终结之
后,意识会不会被攫取,就此常驻在祖牌当中?
  在那个漂移地窟里长生、永存,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跟走到绝路、并且是永无止境的绝路有什么区
别?
  这种所谓的长生,还不如当初有肉身、可以在人世享乐,这会是它们千方百计收集并保存新鲜尸体
,以图“死尸度亡”的原因吗?
  他的目光落在易宝全的下一行话上。
  ——它们走到绝路,眼前无路,想回头。
  它们想回头,想再世为人,想挣脱祖牌的桎梏,借着太岁的繁衍,续自己的轮回。
  丁玉蝶愣愣看着丁海金:“大爷,如果你想到这一节了,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
  丁海金呵呵笑起来。
  “想到了又有什么用?也只是猜测,不敢说就是对的。再说了,漂移地窟没消息,盘岭没下落,三姓
的祖牌也瘫痪了,跟那头断了联系,就算我们想清楚一切关节,也不会知道后续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
  展。”
  ——它们成功了吗?
  ——不知道,故事还没完结。

第128章 番外 宗杭
  宗杭在警局外头踱来踱去。
  起初, 他只是提了一下,问能不能见见马老头, 没抱太大希望,然而龙宋答应得飞快,说是自己有门
路、认识人,再上下打点些钱, 包准没问题。
  宗杭就跟着来了,谁知都到门口了,说好在这碰头的“门路”不见踪影, 龙宋面子上过不去,气咻咻冲
进去找,让宗杭在这等等。
  于是宗杭老实等着, 好在并不无聊,警局门口怪有意思的,出来进去的人不是一脸故事就是一脸事故
,还赶上了一桩新闻——警车上揪下好几个骂骂咧咧的鬼佬, 据说是聚众干了不可描述的事。
  宗杭正看着热闹, 电话来了,丁玉蝶打的。
  警局门口噪闹如菜场, 宗杭接了电话, 一迭声的“你先等会”,然后一路小跑到远处的花坛边。
  丁玉蝶把去见丁海金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末了说:“喏, 我说过我这人坦荡, 有什么进展会跟你讲
的。”
  他是说过这话,有一阵子,宗杭隔三岔五去太原找他,美其名曰关心盘岭叔的下落,丁玉蝶烦了,
就发牢骚说:你不用老来,有进展会跟你说的,大家出生入死这么多次了,没那必要瞒你。
  宗杭握着手机,看远处的警局门口人聚人散,半晌才“哦”了一声。
  丁玉蝶对这“哦”很不满意:“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宗杭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都习惯了。”
  事情都已经过去一年了,谁也没法长久保持最初的亢奋或惊惧状态,就像人乍闻查出绝症的时候也
许呼天抢地、要死要活,但一年后没死的话,多半已经心平气和,该吊针吊针,该用药用药。
  丁玉蝶也有这感觉:“我也真是的,那本黑皮册子,这一年都没翻过。咱们都是被绕来绕去,当局者
迷。其实那个易宝全画的画,由始至终都很明显。”
  划尸为舟,死人度亡,显然是有人要借尸返生,甭管是上一轮人类、外星人,还是业已作古的先人
,终归是要“来”呗。
  宗杭想了想:“丁海金觉得那些‘它们’,是古时候那些求长生的人?”
  丁玉蝶嗯了一声:“大爷生在北方,对太岁的传说听得挺多的,说这东西在古代,就是长生的灵药,
民间传闻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找仙丹,找的就是太岁,而且啊……”
  他压低声音:“还说其实已经找到了,但秦始皇只隐约知道**会覆灭,这长生是另一种形式,而且是
在地下,所以才把自己的地下皇陵造得无比繁华、无比坚固,预备着在地下千秋万代。我一听,还真
  挺耐人寻味的:如果祖牌真的长久保存了人的灵魂的话,可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长生吗?而且三江
源的太岁,确实是深藏在地下的。”
  宗杭蓦地冒出一句:“21克。”
  丁玉蝶没听懂:“什么21克?”
  宗杭说:“你没看过那些鸡汤文吗?里头说,人在死去的瞬间,身体的重量会轻21克,于是有人说,
这21克就是灵魂的重量。”
  在漂移地窟里看到的那一簇簇“水葡萄”,每一颗里都融进了祖牌,不知道融进的分量,会不会正是
21克。
  他有点恍惚:“其实我也常常在想,哪一天我死了,**当然是没了,但我的那些想法都去哪了呢?我
喜欢一个人时的那种心情、我对事情的看法、我无数的记忆,都去哪了呢?而如果这些能保存下来,
  那这个人,算死了吗?”
  细想想,丁海金的看法不无道理。
  古人百计千谋求长生,又把身体叫“臭皮囊”,追求的好像从来不是**的长生。
  人死如灯灭,这21克就是消逝的灯光,在肉身告灭的瞬间不复存在。
  于是问题来了:怎么样留住它,又拿什么留呢?
  宗杭沉吟:“丁海金觉得那些服食过太岁的人,魂魄都被保存在祖牌里,那可不可以这么理解:太岁
和祖牌都是特殊的物质,太岁的作用是牵引、祖牌负责收纳,这样,一个人活到尽头的时候,他毕生
  的那些意识不会消散,而是另有归处。”
  丁玉蝶干笑了两声:“归到了祖牌里?”
  “是啊,没人骗他们,这确实是‘长生’啊。”
  丁玉蝶忍不住:“那这比坐牢还不如吧?”
  他平时在家里,有吃有喝、有小说看、有游戏打,尚且会觉得人生无趣穷极无聊,这些人呢?
  宗杭点头,也忘了那头的丁玉蝶根本看不到:“我以前看过一部科幻片,说是未来科技很发达,人死
了之后,意识都被上传到一个大服务器中,这服务器里设置了各种虚拟世界,意识可以像玩游戏一样
  ,在不同的世界里进行角色扮演,过完一生又一生,这样倒也不无聊。但如果只是被保存在祖牌里
天天发呆,那确实……还不如死了。”
  丁玉蝶咽了口唾沫:“但他们死不了,非但死不了,还捱不到头,因为是‘长生’……我靠这也太可怜了
!”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哎,宗杭,你说‘它们’来了,看似是借尸还魂,求一个重生,但是不是终极目
的,其实是‘去死’啊。”
  宗杭愣了一下,觉得“去死”这两个字,怪熟的。
  电话那头,丁玉蝶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不住碎碎念:“我靠,没准真的是,曲线救国,以生求
死,反正如果是我,这种‘长生’,倒贴我我都不要,活着不能躁动,还活个什么劲儿,还有还有,
  卧槽,我想起来了,飒飒脚脖子上,就纹了个‘去死’……”
  宗杭汗颜:怪不得自己觉得这两个字怪熟的,居然忘了是易飒纹在脚踝上的,当初他还问过易飒,
易飒解释得挺文艺,说什么人出生开始,就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一步一个“去死”很正常,停下来才
  糟糕……
  但丁玉蝶给了另一重新的解释:“当初她在三江源的溪流边被人发现,发了好几天的高烧,据说念叨
了好多遍‘去死’呢……”
  又唏嘘不已:“不知道咱们盘岭叔,跟它们对抗,现在是个什么结果。感觉以一敌多,胜算不是很大
,如果被收伏了,说不定还会同情它们呢……”
  宗杭正要说什么,一抬眼,恰瞥到龙宋兴冲冲从警局里出来,那表情,八成是事情有眉目了。
  他三两句把这通电话匆匆作结,疾步过去时,龙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见到他就赶紧招手:“
快快,人家只给十分钟的单独会面时间,你得抓紧。”
  ***
  龙宋给宗杭打预防针,说是马老头本身年纪就大了,又有宿疾,这一年在素猜那儿,动辄被打被骂
,吃了很多苦头,精神状态很不好,反应也迟钝,已经有点老年痴呆的征兆了。
  宗杭在小会客室里见到了马老头。
  照了面,第一眼,谁也没认出谁来。
  马老头容貌变化倒是不大,无非就是头发长了、肩背塌了、人更老了,但给人的感觉跟一年前天差
地别:一年前的他穷酸、诡诈、狡黠,现在则老态、呆滞、松垮。
  马老头也没认出宗杭来,眯着眼看了他半天,问他:“你谁啊?”
  宗杭在他对面坐下,提醒他:“我叫宗杭,一年前在机场,我帮你填过申请表,后来我和你一起被关
在素猜的水上屋里,看守的肥佬还拔了我一颗牙。”
  马老头盯着他看,眼睛里渐渐聚焦,到末了时连连点头,嗓子里呵呵的,说:“是你,是你。”
  又口齿含糊不清地问他:“你没死吗?他们说把你弄死了,在湖底。”
  宗杭答非所问:“听说是你报警,才扳倒了素猜?”
  马老头愣了一下,嘿嘿笑起来,拿手指自己:“是我,是我。”
  宗杭摇头:“听说素猜和对方猜忌火并,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在蛋仔手机上发现了外拨记录,
而且他们的船被人破坏了,后来你说都是你干的。”
  马老头不看他,低头盯着桌面,嘴里喃喃有声:“是我,就是我。”
  宗杭说:“你做不到的,素猜那群人做事很小心,你即便能偶尔偷听到一些事,也绝对近不了他们的
身,是有人帮你吧?”
  马老头身子一僵,迅速摇头:“没有,没有。”
  宗杭自顾自说下去:“在浮村里,泰国佬自成片区,普通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他凑近马老头,压低声音:“除非,帮你的人是从水底下上来的,别人都看不见。”
  马老头不动了,过了会,他慢慢掀开迭皱的眼皮,警惕地看着宗杭。
  宗杭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不用瞒我,我知道她。”
  马老头没吭声。
  几个月前的一天,晚饭后,肥佬不知道怎么地看他不顺眼,揪过来狠揍了他几记老拳,打得他嘴里
泛血。
  他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回破屋的时候,腿上一软,栽倒在地,要不是眼疾手快扒住了边沿,险
些滚落到水里。
  想爬起来的时候,低处的水面泛粼粼的光,是水光夹杂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然后,有个女人慢慢浮
出头来。
  马老头看傻了,忘了叫,也忘了怕。
  只记得那个女人笑了笑,轻声跟他说,马悠已经死了,问他想不想报仇,想的话,自己可以帮他,
让他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了,又慢慢沉进水里,像传说中的水鬼,异闻里的水妖。
  反应过来的马老头拼命扑打那一处水面,直扑得水花四溅,打湿头脸。
  那之后,他总朝水里看,心心念念着她那句可以帮忙的话,也常在夜深人静时蹲到平台边,等着水
面再次粼粼而动。
  运气很好,没有等太久。
  ……
  宗杭回头看了看门,凑得离马老头更近了:“你一直坚持所有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是不是跟她做了
交易?她可以帮你,但条件是你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存在?”
  马老头还是不说话。
  宗杭说:“我也在找她,素猜把我沉了湖,想杀了我,是她救我的,在湖底下。”
  听到这句,马老头的眼珠子终于有点亮了,他盯着宗杭看,低声问他:“她是人吗?”
  宗杭点头:“素猜出事之后,你还见过她吗?”
  马老头迟疑了会,才慢慢点头:“见过。”
  宗杭的心跳得厉害:“在哪?”
  严格说起来,易飒并没有失联,至少他知道,丁玉蝶常和她保持联系,但丁玉蝶也承认,她的位置
太飘忽不定了,今天打完电话,明天就不知道在哪了,去的地方也很偏,有时候连电话都打不通。
  马老头说:“被警察带出去,坐在小船上,记者拍照的时候。”
  一场火并,一场围剿,巴盖浮村也散了架,很多船屋直接就开走了。
  他就是蹲在小船里、无意间仰头看的时候,看见她的。
  当时,有一幢大的船屋正从近旁挪走,引擎声隆隆,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女人站在船屋的二楼,手扶
围栏。
  四目相对时,那女人面无表情,只是竖起食指,轻轻在唇边贴了一下。
  他瑟缩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
  不过,对那船屋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造得气派,而是她身后的门上贴了春联,门楣下还吊着个晃
来晃去的铜葫芦。

第129章 番外 井袖
  早上起来, 昨晚定时煲的养生粥已经好了, 一揭盖浓稠鲜香。
  井袖刚拿了汤勺盛舀, 门铃就响了,她来不及撂下手,冲着门外喊:“搁那吧, 我待会拿。”
  外头脆生生“哎”了一声,没再摁铃。
  过了会出门看, 楼道里静悄悄的,门边斜倚一束向日葵。
  每个月的这一天, 花店的人都会来送花, 然后她带着花去墓园,把花搁到最角落处、丁碛的那块墓碑
前,跟他聊会天。
  天南地北,什么都说,难缠的客人、最近看的综艺,甚至前一天吃了什么, 想到就说,想不到就只是
坐着, 看墓旁簇簇而生的青色小草,看墓园尽头处栽的行行松柏,也看蓝天, 看流云。
  别人去墓园,带的花多是黄白菊花、康乃馨,只她什么花都带, 每个月都换,有时鲜艳浓烈,有时洁
净素雅,还有一次,抱了盆栽的茵茵文竹,还委托了墓园的人帮忙照看,结果下一次去时,发现被偷
  了。
  什么人哪,连亡人的花也动。
  这次的向日葵她挺喜欢的,明黄色浓得像要滴下水来,墓地总是灰暗,放点明媚的颜色,会很鲜亮

  ***
  打车到墓园,差不多要花半个小时,路上,司机跟她聊天:“看什么人去啊?”
  井袖想了半天,说:“一个朋友。”
  没错,朋友,她只是这身份,丁碛从来没当她是爱人,老天也吝啬,没给时间让她去爱。
  ***
  一年前,丁玉蝶为了丁碛的后事找上门来,他搞不清楚丁碛和井袖的关系,想当然觉得既然把财产
都托付了,必然是关系亲密的,怕她经不住这打击,两手搓了又搓,才说:“有件事,你得有个心理准
  备啊。”
  井袖察言观色,心慢慢往下沉,话却说得平静:“是不是丁碛出事了?”
  丁玉蝶不敢看她,又或者是不想看她,目光旁顾,只是点头。
  井袖哦了一声,又问:“是伤了,还是死了?”
  她以为多半是伤了。
  丁玉蝶说:“后一种。”
  井袖想了半天什么是后一种,忽然反应过来,以为是家属要收房子,有点手足无措:“我知道了,我
会尽快搬的。”
  她能住这儿,是丁碛的人情,人没了,自然也就没人情了。
  丁玉蝶有点懵,他还以为她会泪如雨下,或者泣不成声,没想到她的反应像个通情达理的租客。
  他说:“是这样的,尸体我们运回来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井袖说:“我能看吗?要的,我看,你等我,我换衣服。”
  她连门都没关,急急往卧室走,在行李箱里一通翻拣,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太花红柳绿了,还不
如身上的这件家居服得体。
  于是又慌慌拿手梳拢着头发出来,说:“可以了,就这样吧,走吧。”
  她忘了换鞋,只穿拖鞋出门,路上一直试图去抹平衣服上的褶皱,丁玉蝶看她时,她就尴尬地笑。
  没想过要流泪,丁碛的家里人都来了,一定是大场面,哪轮得上她去痛哭啊,她谁啊,再说了,她
这身份,让人知道了,会连累丁碛被人耻笑的。
  她暗自嘱咐自己要得体,脸上哪怕有戚容,也得恰到好处,不能太过,那就喧宾夺主了。
  到了殡仪馆,原以为会有很多人,自己只需要混在哀悼的人群里就行,没想到没有,去冷库的路上
,只丁玉蝶陪同,中途要穿过一段走廊,拖鞋的底有节律地打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进了冷库,循着号码找到冷柜,井袖忍不住问丁玉蝶:“人呢?”
  丁玉蝶指了指自己正要抽开的那一屉:“这呢。”
  井袖知道他误会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其他人呢?就我一个人来吗?”
  丁玉蝶点头。
  “他家里人呢?亲戚呢?”
  丁玉蝶说:“没有,你不知道他是被捡来的吗,没有亲戚。”
  “那朋友呢?”
  总有朋友吧,能排在她前面的那种。
  丁玉蝶回答:“没有,就你,你看完了,我们就能安排火葬了。”
  他把屉体拉开一半,给她留私人空间:“我就在外头,你看完了关上出来就行。”
  丁玉蝶走了之后,井袖僵了好一会儿。
  “就你”是什么意思?
  丁碛死了,只有她来送吗?
  她走上前去看他。
  说真的,感觉特别陌生,他那么平静地躺着,唇角没了惯常那种讥诮似的笑,身上也没了咄咄逼人
的气场。
  她看了会,把抽屉关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眼角干干的,还是没眼泪,就只觉得茫然。
  出来看到丁玉蝶,她还礼貌地笑了笑,说:“谢谢啊,我看完了,我自己走就行了,不用送了。”
  她觉得自己需要慢慢走一长段路,不需要任何人陪,一步一步,才能把这消息消化掉。
  丁玉蝶叫住她,说:“还有件事,丁碛有话留下,他的东西,都给你了。”
  井袖以为是纪念品,或者某件有特殊意义的遗物:“什么东西啊?”
  丁玉蝶说:“所有的。”
  怕她不明白,他还抡起手臂划了个圈,以示这“所有”包纳一切:“他留下的房子、存款,总之只要是
他的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了。”
  井袖愣了半天,说:“你们肯定是搞错人了,我连他……女朋友都不是,肯定不是给我的。”
  她说完就走了,还真是一路走回去的,半路上嫌拖鞋碍事,还甩了鞋,光脚走完了后半程,脚趾脚
心被砂石硌着,慢慢硌出疼痛感,也终于把她硌回了现实。
  她在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上,赤着脚,抹掉眼角挂下的泪,站了会,又往前走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她这样的人,唯一的好处就是经得住摔打,任何摔打。
  当天晚上,宗杭受丁玉蝶之托,给她打了电话,说:“丁碛留下的东西,确实是给你的,这个没问题
,再说了,他也没别人给。”
  又感叹:“丁碛这人,跟个杠精一样,我说他不做人事,他临到末了,非做了一件;我和易飒一直说
你跟着他,一定没好结果,结果……我也是搞不懂他。”
  ***
  下葬的时候,丁玉蝶来了,还来了个叫易云巧的女人,都在墓前放了花。
  丁碛好像很少照相,墓碑上用的照片是护照上的那一张,神色眉眼都淡漠,像是由始至终跟这世界
从无联系。
  结束的时候,丁玉蝶给了她一个号码:“以后有什么难事,你就打这电话,我们会安排人帮忙的。”
  能有什么难事呢,有了钱,有了房子,困难都不再那么刚硬了。
  丁碛留下了张银行卡,密码大喇喇写在背面的签名条上,很随意,井袖去ATM机上查了,他其实并
不像后来传闻中的那样给她留了几百万,但也不少,一百二十多万。
  这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井袖恍惚了一下,觉得这世界玄妙,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当初易萧雇佣她
,给她允诺的报酬也是一百二十万,正是这一百二十万让她动了心,觉得这不止是钱,还是希望,是后
  半辈子可以重新来过的生活。
  没想到这一百二十万真的兑现了,只不过不是易萧,后半生的崭新生活,是丁碛给的。
  ***
  井袖抱着大簇的向日葵,顺着墓园的台阶拾级而上,这路径她早走熟了,闭着眼也不会出错:走到
底,右拐,再一路到头。
  放下花,她坐到阶边,随手去拔阶下杂生的野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丁碛说着话。
  ——宗杭去柬埔寨了,本来他让我一起去的,我想想还是算了,他去是有希望,有奔头,我去算什么
呢。
  ——我一直想打听当初发生了什么事,但丁玉蝶不肯说,问宗杭,他也不说,还说不知道最好,难得
胡涂。也没错,我就是胡里胡涂的,忽然该有的都有了,还被旧相识们说是有福气、有眼光、积了德
  。
  说到这顿了一下,自己纠正自己:“也不是都有了,你要是能活着就好了。”
  有风吹过,送来细碎鸟鸣,还有枝叶飒飒响声。
  “店里生意挺好的,有客人约我出去,但不是很靠谱,我就拒了……”
  井袖笑起来,不再说话,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另一侧有敲敲打打的入葬典礼才回过神来,起身跟丁
碛道别:“我走了,下个月再见吧。”
  ***
  回去的这段路,她照例用走的。
  路上给宗杭拨了个电话。
  接通了,觉得那头真嘈杂,像在修理厂,有引擎嗡嗡响,有电焊声,也有叮铃咣当捶砸声。
  井袖问他:“你在哪呢?”
  “摩托车租赁行,我得租辆车,正让人加固呢。”
  井袖笑:“去找易飒啊?”
  “是啊,这儿都骑摩托车,方便。”
  正说着,忽然有道清亮亢奋的嗓音插进来:“是井袖吗?井袖,我是阿帕,hello,我也陪着小少爷,
小少爷去哪我去哪,不然不放心!”
  宗杭在那头训他:“哪次出事不是你陪着的?我看有你陪着我才不放心呢。”
  井袖噗一声笑了出来,顿了顿轻声说:“真羡慕你啊。”
  宗杭奇道:“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井袖也说不清楚。
  宗杭还没找到易飒呢,找到了,也未必能说服她,据说易飒是个主意很大的人,而且,按宗杭的说
法,易飒还生了很重的病。
  大概是羡慕他能有这么个认定的人,也羡慕他认定了就一直坚持、不论结果吧。
  井袖说:“没什么,反正,你加油吧,有好消息跟我说一声。”
  真心换真心,一片真心出去,总有回应的,就算没响应,又能怎么样呢,不损失什么,也对得起自
己。
  有些事情,未必要有好的结果,但坚持本身,就已经足可慰藉了。
  ***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前走。
  丁玉蝶曾经给她听过一句话,说是丁碛的临终遗言,截取了关于她的部分。
  只一句。
  “我留下的东西,就给井袖吧,就跟她说……”
  就跟她说什么呢?
  她常常揣测这下文,还一度去求大仙儿,希望能等到一回丁碛入梦,把这句话给补全了。
  始终没能等到,也不是没有做过关于丁碛的梦,但梦里,丁碛始终疏离,一如生前。
  再后来,井袖也释然了。
  什么都比不过认真、踏实、尽量幸福地继续生活吧。
  丁碛不是她的归处,但他确实曾经推舟拥水,渡了她一程。
  她该活得更好些,也只有选择去活得更好些,才不负这一渡。

第130章 番外 易飒
  丁玉蝶一直没能联系上易飒, 估计她是又去了什么信号不通的地方,不过他挺淡定的:早得出经验来
了, 打不通就隔几天再试,反正她的位置很飘忽,飘着飘着,信号就来了。
  果然, 半个月之后,终于接通了,两地有时差, 这边天已经黑了,她那头还是傍晚,夕阳的红光洒了
一地。
  从画面上看, 易飒有点不修边幅,文艺点叫无心梳妆,盘腿坐在吊床上晃悠着,怀里还抱了半个西瓜

  她头也不抬, 正拿勺子去舀瓜瓤:“有话就说。”
  丁玉蝶说:“你在哪呢?”
  易飒把一大块瓜送进嘴里, 拿起手机,四面转了一圈, 给他看周围环境, 口齿不清地作答:“我不是给
老挝的渔民投资过渔网,帮他们捕巨魾吗?本来是来现场收租的, 结果昨天下了场暴雨, 船被冲走
  了, 大家都困在岛上了。”
  听起来好像是大事,丁玉蝶问她:“那怎么办啊?”
  易飒鼻子里哼一声,手机转回来,继续给他直播吃瓜:“屁大点事儿,过两天水退了,再出去呗。找
我什么事啊?”
  丁玉蝶说:“漂移地窟的事儿。”
  易飒一勺子刚插进瓜瓤里,停住了。
  某种程度上,漂移地窟的事儿,就等于丁盘岭的事儿,这么严肃的话题,她还在这吃瓜,多少有些
不合适。
  她把带着勺的瓜搁到头顶的树杈上:“说吧。”
  丁玉蝶把见丁海金的事儿说了一遍,跟和宗杭说的差不多,不过“21克”什么的,都已经成了他的个
人见解,还加以申发:“其实人的意识,究竟是从哪产生、怎么产生、又是大脑里什么部位保存着的
  ,到现在也没个说法,大爷猜测说,那些服食太岁的人,死了之后‘魂魄’就会被牵引,然后收纳到祖
牌里,长久存在——你说如果没有‘服食太岁’这个限制,那么所有人死后,‘魂魄’都会去到祖牌,
  那漂移地窟,其实就是古代说的阴间吧?”
  易飒蹙着眉头听完了,全程没发表意见,半晌才说了句:“大爷还挺有想法的……你也,挺有想法的
。”
  对丁玉蝶来说,这属于二次传达,早没了探讨的兴致:“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知道这头的情况,没
事就先这样了,有进展我再找你。”
  易飒没让他挂:“你等会。”
  她应该是想说什么,但一时还没想明白,丁玉蝶也习惯了,耐着性子等她想,中途还抽空跑了趟洗
手间,回来的时候恰看到不知道是什么大飞虫,一头扎进了瓜里。
  易飒想得专注,无知无觉,丁玉蝶乐得看人倒霉,也没跟她说。
  过了会,她问丁玉蝶:“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丁玉蝶觉得她问得奇怪:“这就是一种可能性、推测,咱们知道就行。我反正继续找漂移地窟,继续
关注老爷庙呗。”
  果然,****人的养成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易飒咬牙:“错!你推测出了一个可能
的方向,不能只是嘴上跟我们聊聊就完了,你得继续往下想,想风险,想防卫!”
  屏幕上,丁玉蝶一张脸上都是懵懂。
  易飒没办法,只得一件一件跟他掰扯。
  “如果大爷说的这种情况属实,那盘岭叔必输无疑,你懂吗?必输无疑!恶虎还难敌群狼呢,他得对
抗多少人?而且那些人,古代能服食太岁的人,非富即贵吧,个个都不是脑子简单的主,盘岭叔再厉
  害,心智再强,也没法以一压众——也就是说,一年前,他只是做到了暂时的干扰,帮我们几个赢得
了逃生的时间,仅此而已。”
  丁玉蝶结巴:“那后来……盘岭叔怎么样了啊?”
  易飒心一横:“用你自己的脑子想,我们逃了,他落了下风,再也控制不了息壤,那些息壤会怎么做
?”
  丁玉蝶的脸色渐渐变了。
  息壤是会攻击人的,像端头尖利的藤索,他腿上的洞穿伤疤,就是拜它们所赐。
  丁盘岭落败的话,那些息壤又没有别的目标,当然会反过来攻击他……
  他喉头发干,用力咽了口唾沫:“那就是……死了?”
  易飒沉默了会:“不一定,比这还糟糕呢,你想想丁长盛。”
  丁玉蝶太阳穴突突乱跳:没错,丁盘岭即便是死了,也绝对不是一具废弃的尸体,在漂移地窟里,
尸体是可以被拿来“再利用”的,也就是说,丁盘岭很可能已经“变”了。
  他揣了几分侥幸心理:“可是我们这一年,都没找到漂移地窟,它没再‘地开门’,盘岭叔即便真的变
了,应该也像姜骏一样,被关在里头了。”
  要不是隔着屏幕,易飒真想狠敲他两下:“丁玉蝶,你现在身份不同,责任也重,任何可能存在的危
险,再小你都该拿放大镜去看,然后广筑篱笆去防,而不是拼命找借口证明它不存在!”
  丁玉蝶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半晌没吭声。
  易飒顺了会气,这才继续:“你知道潜艇吧?它在海里运行,但仍然需要定期浮出水面,压缩空气、
补充供给什么的。”
  丁玉蝶嗯了一声:“不就是鱼浮头吗。”
  身为水鬼,常在水里转悠,也熟悉各种鱼类现象:一般情况下,当水里的溶氧量低时,鱼就会浮出
水面吸氧,跟潜艇上浮差不多。
  易飒说:“你不觉得漂移地窟也差不多吗,只不过它是在地下运行的潜艇、游鱼,也要时不时地开门
,换个氧。之前咱们总结出的螺旋图,是它的惯常运行路线——但潜艇遭受袭击会变换路线,鱼受了
  惊扰也会改变行为规律,我们上次在漂移地窟那么一通折腾,它一定会更加隐蔽,不可能让你再轻
易捕捉到它的轨迹,它的门,完全可以开得安静,不那么有声势,也可以开在人到不了的、侦测不到的
地方
  ,但只要它‘开门’,盘岭叔就不可能会被关着。”
  丁玉蝶后背凉气直冒:“盘岭叔会被放出来?”
  易飒冷笑:“为什么不放?人留在漂移地窟里干嘛呢?只有放出来才能起作用。九六年易家人出事,
丁长盛赶去救援,他难道是在洞里找到那些人的吗?”
  丁玉蝶怔了好一会儿:当然不是,那些人都是在地面上被找到的——那些“变”了的人,只有被放出去
,混迹于人群里,才能真正做一些事情。
  他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声音也低了八度:“你的意思是,盘岭叔很有可能已经出来了?”
  易飒反问他:“如果他真出来了,你怎么应对?”
  丁玉蝶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题出的,真比水鬼应试时还让人紧张。
  他忍不住喃喃:“丁祖牌和易祖牌,我得看好了。得加强戒备,得让三姓留心、甚至主动去搜找盘岭
叔,没错,先下手为强,我们抢先一步……”
  易飒提醒他:“三姓内部,真正知道这个秘密的,现在有多少人?”
  丁玉蝶脑子里一团乱:“没多少了,知情的上次折得差不多了,现在新派去搜找漂移地窟的,只知道
是找,并不了解内情。真正知道整个秘密的,也就我们几个吧。”
  易飒说了句:“也就是说,我们几个没了,这整个秘密,就会被全部盖下来?”
  这话说完,屏幕内外,两人定定对视了几秒,丁玉蝶觉得,空气都凉了几度。
  是没错,这秘密重大,知晓前因后果的人寥寥无几,万一哪天,这些人都不约而同、离奇死亡的话
,这秘密真的会被盖下去。
  丁玉蝶的声音更低了:“你的意思是……它会杀我们灭口吗?不会啊,要杀干嘛早不杀啊?”
  易飒觉得好笑:“怎么你觉得,它以前没动过这心思吗?”
  “鄱阳湖下头,姜骏不想杀我们吗?只不过一对三,他没把握,最后被我们制住了,只能往我脑子里
放点干扰信息。”
  “壶口那次,可惜里头没个能被它控制的姜骏,它离得太远,通过祖牌能对你产生的影响力有限,只
能让你去画两幅画,不然是不是就让你提刀了?”
  “三江源那次,所有人可都是被拖进了地里的,这一窝端的用意还不明显?甚至最后还放了个丁长盛
上来,只不过阴差阳错,被丁碛给扑了。”
  丁玉蝶嘴唇翕动了几下,蓦地反应过来:“卧槽,你这,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但所有这些,都得有
个大前提,那就是大爷的推论就是真相,对吧?”
  易飒咯咯笑起来:“对啊,我这是代盘岭叔培养****人呢,你以为推论是脑子一热瞎推的、推出来就
完事了吗?”
  丁玉蝶没好气,拉着领口扇风晾汗,悻悻说了句:“那我希望大爷这一套都是扯犊子,打死我也不想
跟盘岭叔对上。”
  挂了电话,丁玉蝶继续扇领口,扇着扇着,觉得后背凉凉的。
  回头看,看到身后的窗子开了一扇,风就是从那儿灌进来的。
  这是他开的,纯粹是图夏天凉快,晚上也没关过。
  丁玉蝶坐着看了会,忽然噌地起身,哗啦一声把窗户推上了,还落了锁。
  以后睡觉,还是关窗吧。

第131章 番外 宗杭
  宗杭坐在河堤上, 拿着手动电风扇给自己扇风,身后是一排间错的高脚楼, 对面是零落的船屋。
  有几个小孩,原本是在玩“扔拖鞋”的游戏的,现在都挤挨过来,争着去享受小风扇的凉风——其实跟
湖上掠过的风不能比, 宗杭有时候促狭,故意把小风扇移到东挪到西,小孩儿们的脑袋就跟着转,
  但每当宗杭想回过头跟他们说话,他们就跟受了惊的小鹿似的,哗一下跑得老远, 然后在远处笑成一
团。
  突突的摩托车声响起,是阿帕驾车过来了,他的车头插了根旗杆,上头套了三角旗, 旗上印“必胜”二
字, 是出发前特意去搞的,既隐晦地拍了大老板宗必胜的马屁, 又寓意此行必然心想事成、一切顺
  遂, 而且开车时旗子兜着风猎猎扬开,相当有声势, 可谓一举三得。
  果然, 这派头立马引起了小孩儿们的注意, 阿帕停好车子、昂首挺胸往这边走时,他们还围着摩托车
,又是垫脚又是蹦跳,试图去摸旗子的边角。
  阿帕走到宗杭身边,说得很是笃定:“小少爷,我兜了一圈,看过了,也问过了,这儿没有气派的、
门上贴春联的、门下挂葫芦的船屋,绝对没有。”
  宗杭嗯了一声,略欠起身子,把屁股底下垫着的海报拿出来展开,海报背面画的是洞里萨湖的轮廓
图和大致的浮村分布,上头已经密密麻麻地打了一圈红叉。
  宗杭朝阿帕摊手,阿帕赶紧递上笔,看着宗杭在上头的又一处标了个红叉。
  阿帕挺好奇的:“小少爷,你干嘛要找船屋啊,里头是有钱吗?”
  宗杭斜乜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庸俗。
  也是,小少爷家理应不缺钱,但这锲而不舍的架势……
  “是找姑娘吗?”
  宗杭没吭声,但止不住笑了一下。
  也是怪了,都这么久了,挨处扑空,没见他沮丧,还这么开开心心的。
  而且……
  “小少爷,你不都交过五个女朋友了吗?你还说没劲,觉得消磨,为什么还非去找消磨呢?”
  宗杭说:“你懂什么。”
  好吧,阿帕不吭声了,自觉低人一等:小少爷都已经在冲击第六个了,他还没有实现零的突破,在
这个问题上,确实是没什么发言权。
  ***
  没找着,那就继续找呗。
  阿帕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地跟着,宗杭带着他是有道理的,越往湖区去,语言越不通,阿帕是当地
人,方便沟通,阿帕也非常想借这一次,洗清自己“衰神”的称号,出发前,他还遭到了龙宋的鄙视:
  “你行不行啊,你这每次跟着,都要出大事,万一这次……”
  阿帕扯着嗓子吼:“就不兴我跟着,能出点好事?”
  出发之后,他早晚都求佛保佑:他家自祖上起就供佛,希望佛祖这次能给点力,让他扬眉吐气一把

  佛祖慈悲,过了几天,还真找着了。
  当时,照例是到了一大片浮村,他跟宗杭两个分工,一人负责一丬,岸上没人,他多少有点放飞,
一边开车,一边把望远镜拿起来,贴在眼上朝湖里瞅。
  然后,视线里飘进一个铜葫芦。
  天天念叨着找葫芦,真看见了,居然没立刻反应过来,葫芦飘出视线之后,阿帕才入梦初醒,大吼
着:“小少爷,我找到啦!”
  然后翻了车,磕破了嘴,鼻子上还蹭掉一块皮。
  他不管不顾,车子都忘了,抡着两条腿,追着宗杭的方向一路狂奔,自觉无数委屈,一朝雪洗。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尽管他还不十分明确知道,到底要找什么。
  ***
  两人在岸边搭了条船,向那条船屋进发。
  坐船时阿帕都不闲着,精神抖擞,向撑篙的打听。
  说那条船确实是前一阵子才来的,上头住了一户越南人,男女主人都有点年纪了,带了几个孩子,
最大的女孩也就**岁。
  阿帕觉得有点不对,这还追哪门子的姑娘啊,年龄对不上啊。
  宗杭听了阿帕的转述,半天没吭声,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迟迟定不了。
  难道易飒把陈秃的船屋转手了?
  ……
  小船拐了个弯,那船屋终于出现在眼前。
  宗杭头皮发麻,胸腔里擂鼓样,气都有点喘不上来:是这船屋没错,他曾经拼命爬上这船屋的平台
,曾经为易飒扶着爬梯,也曾经被丁碛装进塑料袋里,于深夜拎出那扇简陋的门。
  一切都没变,除了春联有点褪色。
  有个赤脚的中年女人抱了盆待洗的衣服,啪嗒啪嗒从平台上走过。
  宗杭脑子里一激,也顾不上船还在行进,扶住阿帕的肩膀猛然站起:“香姐!香姐!是我啊!”
  他忘了这小船狭窄,压根经不住这么造:阿帕没吃住这力,扑通一声栽进水里,船身一晃,宗杭也
没站住,从另一侧跌落水中。
  只撑船的身经百战临危不乱,两腿岔开,硬稳住船身,然后一迭声地抱怨。
  听不懂,大概是骂他们乱动,落水也是活该。
  再说黎真香,忽然听到有人喊她香姐,赶紧循声去看,却只见一片水花扑腾,其间有个人,脑袋浮
出水面,拼命朝她挥手:“香姐,香姐,是我啊。”
  看脸有点陌生,但这场景似曾相识,黎真香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时候,他从素猜的船上跳下水,
被打得半死,又被陈老板和易飒救回来了,当时,陈老板还对着她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事不能对外说,
  对家里人也不能说,话都得烂在肚子里。
  没错,她记得,那年轻人还不会游泳。
  黎真香下意识把洗衣盆一扔,俯身捞起平台边的船篙往水里送,大叫着:“要死啦,救人啊,年轻人
不会游泳!”
  船篙在水里空抡了一圈,没起什么作用。
  那头,**的阿帕正被船夫拽上船去,而这头,宗杭从平台边冒出头来,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向着
她笑:“香姐,是我啊。”
  ***
  吃着越南米粉,看孩子们拽着嘴巴上绕了捆索的阿龙阿虎在船上乱晃,宗杭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易飒回柬埔寨不久,就去了巴盖浮村。
  她对黎真香说,陈秃已经回国了,也不准备再来,这船屋转给她了,黎真香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在
这船上干活,而且,因为她长期不在,黎真香可以带着家人住进一层,只把二层留给她就行。
  陈秃和易飒本来交情就不错,黎真香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再说了,破屋换大房,这还有不愿意的?
她高高兴兴带着男人和三个孩子住了进来,像从前一样打扫卫生,喂养阿龙阿虎,还给家人立规矩,不
  准随便上二层,怕他们乱动易飒的东西,惹她不高兴。
  宗杭问她:“那易飒多久来住一次?”
  黎真香想了想:“这个说不好,一两个月吧,她是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从不打招呼。上次回来,住
得长一点,结果因为泰国人闹事,招来了警察,浮村就散了,我们把船开到这之后,她就走了,还没
  回来过呢。”
  看来还得要等,不过没关系,一两个月,总算有个期限了。
  宗杭说:“我有事找她,那我就在这住着等吧。”
  又指了指二楼:“我能上去看看吗?”
  ***
  二楼也没大变样,诊所里的货架还都在,但货品少了不少,估计是这些日子陆陆续续设法销货所致
,陈秃的那间屋子死锁了,原来的客房和诊所打通,易飒就住客房。
  她的屋子也简单,没什么花哨的陈设,只床头处钉了钉子,挂了个带锁套的结绳,不知道是干嘛用
的。
  宗杭看了一遍之后出来,想起易飒惯用兽麻,于是在货架间停了一会,想找找有没有备货,无意间
发现,桌子的抽屉没关严实。
  他走过去想往里推,没奏效,原来是尽头处卡住了,其实卸下抽屉修一下就好,但易飒做事大而化
之,黎真香又不去动她东西,所以就这么错有错着,将就到如今。
  宗杭把抽屉抽开些,想顺手纠个错,目光及处,看到几张散落的明信片。
  最普通的那种,画封上都是东南亚风光,宗杭拿起来看了看,忽然发现背面有字,他自觉不该窥人
隐私,赶紧送回去——哪知送回去之后,反发了怔,心里砰砰跳开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没看错,刚刚那一瞥,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写给他的,还是提到他了?
  他犹豫了很久,到底是没忍住,又把那张拿了起来。
  真是给他的。
  头一句就写:宗杭,你现在老了吧?
  什么老了,明明还正青春呢,宗杭愣了好一会儿,蓦地反应过来:这应该不是近期内会寄给他的,
而是易飒预计很久很久之后,托人寄给他的。
  他觉得背上凉一阵热一阵的,好像不小心窥破了什么远年的秘密。
  外头很宁和,阳光正好,能听到雀鸟掠过的鸣叫、小舟划过时泛起的水声,还有阿帕在下头嘀嘀咕
咕、逗着黎真香的儿女们玩闹。
  宗杭不觉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可能走了很久了,不知道我有没有活过乌鬼,我力争活过它,我走在它前头,它就成了野鬼了

  宗杭想笑,眼睛又有点酸。
  ——我走在你前头,就是你的前辈导师,我觉得有必要指点你一下,免得最后的时刻到来的时候,你
手忙脚乱的,偷偷躲在屋里哭。
  ——你看你多幸福,我在前头一条条摸索,你就在后头吃现成的,果然是个小少爷,享福的命。
  这是第一张,落款画了个小人儿,扎头发的小姑娘,很拽的样子,指间还挟了根烟枝。
  宗杭攥着明信片,在桌上趴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真幸福,就算是一脚跨进人生最倒霉
的境遇,也在这境遇里遇到了爱的人。
  第二张。
  ——我今天流血了,不过幸亏在颈后垫了毛巾,你伤在胸腹,血是往下流的,垫毛巾没用,想来想去
,应该穿个裹胸,还得是厚的。
  写完这句,大概自己也觉得好笑,一连写了好多“哈哈哈”。
  宗杭也笑,能拿这种事调侃,大概心情调节得不错:他希望她心情好,能经常开怀地笑,千万别偷
偷抹眼泪,不然真让人揪心,特别揪的那种。
  ——我就让酒店的后厨给做了个猪肝补血汤,其实我特别不喜欢那味道,但没办法,补一点是一点,
少了当然就要补。我下次试试,能不能直接给自己输点血,要是有效果,我就跟你说。
  第三张。
  ——今天半夜翻下床了,乌鬼在推我,我实在太聪明了,想了个结绳套的方法,第一次就起作用了。
  ——你老婆靠得住吗,如果靠得住,我建议你还是把你的情况告诉她吧,有两个人分担会好一点,让
她晚上别睡得太死,这样才能及时叫醒你。
  第四张,也是最后一张。
  大概是因为这才第一年,一心想当导师的她还没太多经验能跟他分享,这一张才写了一两行,以吐
槽乌鬼开头。
  ——乌鬼太蠢了,想跟它聊个天,它跟个傻子似的。
  ——我有点想你,你想我吗?
  边上又用潦草的字写:这张不寄。
  大概是觉得,反正寄出的时候,她不在了,他也老了,这年轻时软弱的小心思、矫情的小情绪、早
已过去的往事,就算了吧,只写给自己看。
  易飒还真是……任何时候都冷静,也克制,连想他,都要加个修饰词。
  有点。
  为自己留无穷余地。
  他就不像她,他要实在点。
  宗杭吸了吸鼻子,从桌上拣起笔,在下头写:想,特别特别想。
  写完了,把几张明信片都划拉进胳膊里圈住,像怕谁抢了去,也像圈着全世界。
  ***
  易飒把摩托车开到湖边。
  船屋换了地方之后,她有点记不清位置,绕了些错路,不过倒不是没收获,路上遇到个报贩,拉了
一堆废旧报纸预备再利用,她无意间翻了翻,居然翻到两份关于马老头的。
  都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了,一份是描述他在掰倒大毒枭的案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一份报导的是他
回国的消息,说是担心素猜的同党报复,回到中国,安全上会更有保障一些。
  于是顺手拿了来,预备贴到墙上,未来她作古了,生前住的屋子就是纪念馆——这报纸上的大事件里
,也有她推波助澜的手笔,尽管她的名字并未见报。
  等了会,终于有条小船划近岸边,易飒带着乌鬼上了船,一边看报纸一边跟船夫聊天,问起浮村的
情况。
  船夫答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新住进来个年轻男人,人挺好的,还经常跟渔民一起下水打鱼。
  易飒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水上村嘛,还不就是你来我往,船屋都是水上的飘萍,不扎根,也从来没有根。
  到船屋时,屋子里居然没人,估计是下湖区去了,只有黎真香三四岁的小儿子在,光着屁股在平台
上走来走去,扔石子进兽笼砸阿龙阿虎,还磨着牙咬一本书,咬得腮帮子鼓起,用了老力了。
  换了是黎真香另外两个孩子,大概早迎上来了,小孩儿不认人,瞪着眼睛看跨上平台的易飒,又看
她身后跟着的、比他还高的乌鬼。
  易飒确实是欠缺了那么点温柔怜爱之心,翻了他一个白眼,说:“看什么看,边儿去!”
  那小孩儿被她的气势所迫,下意识退了一步。
  易飒都走过他了,心里一动,又退回来。
  不对,这船屋简直是个文化沙漠,哪来的书呢?
  她歪了脑袋,看封面上的书名。
  居然还是中文。
  上头写着《军警擒拿格斗应用解剖学》。
  易飒脑子里轰轰的,说:“给我。”
  她伸手去拽,小孩儿不给,仗着自己的铁齿钢牙跟她抗衡,对阵了一会之后,到底是易飒赢了,把
那本沾满口水的书从他嘴里拽了过来。
  于是,撑舟路过这船屋前的人,都看到了这么一副场景。
  易飒手里握着卷书,在平台上怔怔地坐着,指甲刻划著书边侧起的密密纸页,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她身边,有个愤怒的抽泣暴躁小孩,一直气愤地朝她扔东西,什么都扔:小石子、布头、白菜叶
子……
  易飒当他不存在,还是原地坐着。
  而挤在两人中间拉架的,是一只巨大的水鸟,一直歪歪扭扭地在小孩儿面前挡在挡去,好像在说:
算了算了,她就这样,习惯就好。
  小孩儿不甘心,晃动着两丬光屁股肉,蹭蹭跑进屋里,又拖出来一只对他而言堪称重物的、造型炫
酷的篮球鞋,向着易飒砸了过去。
  易飒手一抬,稳稳接住了。
  同一时间,有只下湖归来、载满了人的小船,划进这头的水道。
  那船上先是很热闹,再然后,大概是有人发现她了,更热闹,黎真香的大儿子甚至游鱼一样呲溜跳
进了湖里。
  但有个戴了遮阳斗笠、光着脚坐在船尾的人,一直没动。
  易飒把鞋子放下,也没动。
  过了会,船到跟前,黎真香她们叽叽喳喳地陆续上来,围着她问长问短,嬉闹声里夹杂着小孩儿绝
望的哭叫。
  船都空了,那人还是坐着没动,身子随着小船慢慢晃悠着。
  易飒问他:“你是准备长到船上吗?”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11-30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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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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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番外 杭飒
  宗杭好像专等着被点名, 被点到了,才好有头有脸地登场。
  他从船上起来, 一脚跨上平台,易飒没动,仰着头看他。
  一年了,依然熟悉, 又有点陌生,他好像要比她回忆中的要高大,又或者是因为她从前很少这样“仰
视”着看他的缘故:赤脚短裤, 风凉大衬衫,还顶了斗笠,打扮已经完全是个当地渔民了, 只不过肤
  色依然醒目——他还真是耐晒,水上日头这么毒,他的皮肤也只是印了层浅淡的小麦色,在一众黝黑
的男女渔民间尤其显眼。
  见她不动, 宗杭索性在她身边坐下, 还把斗笠拿下来,问她:“晒吗?要不要?”
  易飒摇头。
  她既然不要, 那他也不戴了, 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比女人还娇贵。
  宗杭把斗笠拿在手里, 一圈圈转着玩。
  身边渐渐安静, 是黎真香她们知情识趣, 各忙各的去了,哭叫的小崽子也被拉走了,乌鬼在不远处立
着,和平台下自己的倒影相映成双,水流动得很慢,宗杭目光下行,看到易飒赤着脚浸在水里,脚踝
  上的刺青被水推漾着,湿漉漉的。
  过了会,易飒问他:“你怎么来了?”
  语气很平和,不像着恼的模样,宗杭的心一下子定了,还怕她不分青红皂白,一见面就赶他走呢。
  宗杭看水里两人的影子,说:“我特别想你,就来找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小水鱼游过,倒影粼粼而动,倒影里,易飒在笑。
  然后问他:“过得还好吗?”
  宗杭点头。
  “交女朋友了吗?”
  宗杭说:“没。”
  易飒没吭声,半晌才点评了句:“没出息。”
  宗杭理直气壮:“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追不着啊。”
  顿了顿又问她:“你呢,过得怎么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易飒循声去看,是黎真香抱着猪肺盆去喂阿龙阿虎,盆子很沉,她每走一步,平
台上缀结的木板都吱呀吱呀响。
  易飒回过头,脑子里有些断片,顿了顿才想起宗杭问了什么:“就那样,凑合吧。”
  她觉得实话实说比较好,说过得十足惬意,也没人信啊。
  宗杭说:“那就是过得一般了?要么你跟我走吧,我可以保证你能比以前过得更好。”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易飒看了他半天,噗嗤一声笑出来,说:“神经病。”
  她手撑住平台想站起来,宗杭伸手过去,一把包覆住她的手。
  天气挺热的,手心挨着她手背的那一处更烫,他觉得手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手背上的皮肤乱跳,像
小时候吃过的跳跳糖,不听使唤,跳个没完没了。
  但他还是越攥越紧,把她的手慢慢往身边拉,低声说:“我认真的,易飒,我认真的。”
  易飒没吭声,目光斜溜到被他攥着的手上,那一截手腕处酥酥麻麻,身上渐渐燥热,耳力倒是比平
日清明:那头黎真香还在给阿龙阿虎喂食,这头里屋的人吵吵嚷嚷,还好,没人出来。
  她另一只手扒着平台粗糙的边沿,觉得自己好像只剩这一只手了。
  宗杭继续往下说。
  “人应该往前走不是吗?这一年,你说要清静,我就没来打扰你,但你尝试了,并不很好,只是凑合
,那就换一种更好的呗,你跟我走,给我一次尝试的机会,哪怕也只是一年,如果一年到期,你觉得
  不好,那也不妨碍你继续过回清静的日子是不是?”
  易飒觉得这话特别孩子气,想笑又笑不出来,好一会儿才说:“宗杭,我去检查过,这一年,我的身
体真的不如以前,我会死的,真的。”
  宗杭没松手:“我知道啊,我一年前就知道了,我想明白了,我一点也不在乎。”
  他转头看易飒:“夕阳要沉下去了,欣赏它的人并不因为它要没了就再也不欣赏它;昙****期那么短
,还是有很多人彻夜不睡,就为了守着它开花。这世上,很多美好的事物都消失得很快,但这不妨碍
  它们存在、也不妨碍大家去喜欢啊。”
  易飒失笑:“这不一样的。”
  宗杭很固执:“在我看来,就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就是怕我们在一起不能长久,你怕你走得太早,
剩下我一个人会痛苦、会迟迟走不出来,你就是那种,怕噎着了,就不吃饭了……”
  易飒说:“那叫因噎废食。”
  好像是,但管它呢,宗杭继续说自己的:“如果我向你保证,我不会那样的,你是不是就没这顾虑了
?”
  易飒没听明白,这还能保证吗?怎么保证?
  宗杭说得认真:“人只有得到了,才谈得上失去,能失去,就是得到过。得到、失去,本来就是相辅
相成的,就像有阳光就会有阴影,有手心就有手背。”
  “那同样的,人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为了得到始终庆幸,哪怕后来失去;二是因为失去持续痛苦,
即便曾经得到——为什么你非要觉得,我会选第二种呢?”
  易飒听得入神,宗杭其实从来不是个擅长讲大道理的人,但一旦讲了,又有一种拙朴的实在,能吸
引着人听下去。
  “一个没见过光亮的人,天空中出现了太阳,后来太阳走了,这个人后半辈子,就一定要为了太阳再
也不回来而伤心痛苦吗?他就不能在黑暗里,始终心怀感激,始终为了自己曾见过漫天光亮而觉得庆
  幸吗?”
  “所以易飒,你为什么非得觉得,我一定会为了失去而痛苦呢?我们在一起,未来也许会像你想的那
样,一个人先走,一个人留下。留下的人就一定会凄惨可怜吗?为什么不能是那种……”
  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是想吃米粉还是泡饭啊?”
  是黎真香,她喂完阿龙阿虎,想起该准备晚餐了,于是过来征求一下意见——两个人聊得专注,居然
都没注意到她过来了。
  宗杭被她这一搅和,酝酿了好久的情绪登时飞偏,易飒觉得黎真香这话插得突兀又好笑,忍不住笑
出来。
  黎真香反莫名其妙:“笑什么啊?到底想吃哪个啊……”
  难得谈得渐入佳境,功亏一篑,宗杭懊恼得要死:“随便吧,什么都行。”
  又拉易飒:“走,这儿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
  他拉着易飒上了小船,熟练地操桨在手,乌鬼看见了,习惯性地想跟过来,宗杭把桨端在平台上一
抵,小船飞快地出去了。
  乌鬼身子趔趄了一下,险些栽进水里,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一双大眼恨恨盯住宗杭,宗杭心头掠过
一丝歉意,又很快消散:反正乌鬼是养不熟的,跟他怎么都不亲。
  ***
  宗杭把船划离浮村,远了村子,也远了岸,这才收了桨,任小船随水浮漂。
  日头坠下来了,浮村、湖上、远近林岸,都镀一层金色,两人都坐到船沿上,把脚浸入水中——这儿
的鱼挺多,脚上偶尔被啄吻,柔软溜滑。
  被打断的话头,想重新接下去总有点怪怪的,宗杭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差不多了,不妨开门
见山:“我就想我们能在一起,有多久守多久。”
  “你走的时候,有我陪你,你就不会孤单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也许会难受一段时间,但我会多想想
我们那些美好的事儿,不会老揪住失去不放。将来轮到我了,有我们共同的回忆陪着我走,我也不会
  寂寞。”
  他看易飒的眼睛:“这样行吗?”
  易飒笑,好久才轻声说了句:“这样太辛苦了,宗杭。”
  宗杭说:“你不是我,你觉得是辛苦,但在我,我觉得是成全,互相成全。与其两个人分散两地,各
自不开心,不如大家在一起,一起开心,这不是双赢吗?”
  连“双赢”都出来了,易飒眼圈发热,顿了顿才说:“你要是一个人也就算了,但你有家人,不能这么
想一出是一出……”
  不提“家人”还好,一提这两个字,宗杭的表情,忽然就多了些神气活现,他对易飒说:“我们成熟的
人思考事情,当然会考虑到方方面面,你以为,我会不考虑家人吗?我早跟他们达成一致了。”
  他举起手机,点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发了条语音过去:“爸,妈,视频可以发过来了。”
  ***
  易飒没想到,宗必胜和童虹都准备了视频给她,而且宗杭事先没看过,一家人说好了:他能把易飒
说动心了,家人再来助攻一票,说不动就边儿去吧,也别来讨要视频了。
  难怪宗杭刚刚要视频的时候,屁股上都快长尾巴了。
  宗必胜的先过来。
  虽然都是录好的视频,并非实时通话,但易飒还是没来由的有点紧张。
  点开的头几秒,是宗必胜穿着健身服,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他中等个子,梳着整齐的背头,身板
挺结实的,很符合成功企业家的人设。
  这是干嘛?初次“见面”,想给她一个活力充沛的印象?
  展示完毕,宗必胜下了跑步机,冲着镜头跟她打招呼:“飒飒!”
  居然这么热情,易飒有点不自在,长到如今,她于各种窘迫境遇都游刃有余,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去
承接别人的热情和善意。
  “听杭杭说你生病了,嗐,叔叔跟你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什么疑难病症,过几年都攻克了,你完
全不用担心。或者让叔叔每天带着你跑步,你看看……”
  他边说边抬起手臂,给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
  “跑几个月,免疫力就高了。”
  背景变了,这回不是健身房了,是公司园区大门前,宗必胜西装革履,腰背挺直,录个视频,整得
跟个形象宣传片似的:“飒飒,我感觉杭杭是挺听你的话的,叔叔非常欢迎你住到家里来,跟我一起改
  造他,杭杭的人生规划,还是需要你的参与的。”
  “当然了,虽然杭杭一再让我给他说点好话,但叔叔觉得,做人要实事求是:如果你看不上他,叔叔
也不会勉强你,他长那么白,确实不是受欢迎的类型……”
  宗杭默默看着视频:是亲爹没错了,从不给他长脸。
  童虹的也传过来了。
  她显然是郑重修饰过,做了发型、化了淡妆,穿修身的旗袍,还戴了珍珠项链,很端庄地坐在桌边

  这架势,挺给人压力的。
  童虹也叫她飒飒:“飒飒,杭杭也在吗?让他回避一下,有些话,阿姨只想跟你说。”
  四面都是水,水上一叶舟,宗杭嘀咕:“这让我回避到哪去啊?”
  童虹又说话了:“杭杭,你放心,妈妈不会做出甩一堆钱让飒飒离开你那种事的,是你说的,飒飒比
我还有钱呢。”
  想不到宗杭还给童虹打过这种预防针,显然狗血的电视剧看过不少,易飒忍住笑,推宗杭:“你水里
去吧。”
  宗杭想看童虹说了什么,又拗不过易飒,只好悻悻下了水,慢吞吞往远处去。
  易飒看屏幕。
  童虹有几秒没说话,像是专门预留出时间让宗杭回避,易飒一个人待在船上,有点讷讷的,不自在
地理了理头发,又扯扯衣角——实在多此一举,童虹又看不到。
  童虹微笑着开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笑,易飒忽然有些鼻子发酸,觉得她特别亲切,像生命中早已缺失的亲人。
  “飒飒,你生病的事,杭杭都跟我说了。说实在的,一开始,我是有点想不开的,你也别介意,当妈
的,谁不希望儿子找个媳妇能健健康康的,两人能长长久久作陪作伴啊。”
  她语气亲和,真像促膝聊天,易飒不觉就低低嗯了一声。
  “可是后来,我跟杭杭聊得多了,也慢慢想开了,我希望他能幸福,而幸福有很多种方式,未必只有
长久相伴这一种,能真心实意、不计结果地去爱一个人,其实也挺难得的,好过有些人随波逐流一辈
  子,都不知道爱是什么。”
  “杭杭跟我说,你怕病到后来很丑,不愿意别人看到,真是傻孩子,你去医院看看,任何一种重病,
到晚期都是最折磨人的,很多人都耗得没了人样、没了性别特征,但你去问问,那些爱他们的人,会
  不会嫌弃?会不会放弃?”
  “阿姨明白你的决定,那未必是你内心想要的,但那是你觉得最合适、对大家都好的,你又能承受这
结果,所以你就独自承受了。”
  易飒的眼前有点模糊,抬眼看,宗杭在不远处漂着,只一个脑袋浮在水面上,巴巴看着她。
  “但有时候啊,别被自己给框住了,事情往往还有别的、更好的解决方式,就看你怎么去看了。飒飒
,你不用有那么多顾虑,杭杭找你去了,听听他的想法,给自己一个机会,也是给别人一个机会。其
  实谁都会死,但咱们总不至于因为以后要死,就再也不好好活着了,要是日子比别人少,就更该活
得漂漂亮亮的,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活得漂亮,过来阿姨教你。”
  视频就到这里结束。
  易飒把手机搁到一边。
  天晚了,风凉了,水也凉了。
  扑水声由远及近,是宗杭急急过来,到了跟前,他不忙着上船,只扒着船沿看她。
  “怎么说啊易飒?”
  “你别这么强头强脑的行不行?”
  “你让我来安排,我能安排好的。我都想好了,太岁不是喜欢三江源那种高寒的地方吗,它在那儿才
能长久,我们以后去青海住,你别住这儿了,又潮又热的。还有啊,我们多花点钱,专门从三江源头
  打水喝,多少能起点作用……”
  易飒红着眼圈笑出声来。
  宗杭心里一跳,觉得有门,他仰起身子,伸手搭住她膝盖:“行吗?”
  他屏住呼吸等她回答。
  易飒低下头,问他:“你怎么会喜欢上我的呢?”
  她觉得自己像中了彩:既不温柔可人,也没做过什么大好事,强头强脑,从小到大惹好多人烦,突
然有一天,身后就吭哧吭哧跟了这么个傻小子,像是专为应对她的坏脾气量身定制的,撵都撵不走。
  宗杭笑起来,他抱住她的膝盖,一身**地把下巴搁上去,说:“我哪知道啊。”
  说着,抬了眼看她。
  她正低着头,眼底漾一片晃动的水亮,而水亮里有他。
  宗杭说:“我能亲亲你吗?”
  还是那个宗杭,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翼翼先征求一下意见。
  易飒说:“能啊。”
  又睥睨着看他,问:“你会吗?”
  于是宗杭的脸沉下来。
  说:“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第133章 大结局上
  半年后。
  ***
  宗必胜言出必践, 每隔一两天就要拉易飒出去跑个步,半为助她提高免疫力, 半为展示成功企业家的
优良质量:正是因为他说到做到,且持之以恒,才能有今日的成绩——希望小辈们看在眼里,记在心
  里。
  但自从有一次, 晚上跑步遇到个打劫的,被易飒冲上去一脚踹飞之后,宗必胜就有点说不清每晚跑步
必要带上易飒, 究竟是为了其他原因呢,还是为了有个保镖。
  这一晚,晚餐比较丰盛, 人人吃得都有点撑,所以宗必胜又提起夜跑这茬时,宗杭加入了,童虹也响
应了。
  为了照顾童虹, 跑步改为散步, 本来四个人走在一起的,没多久就拉党结派:宗杭拉着易飒走在前头,
童虹挽着宗必胜落在后头。
  童虹先还和宗必胜聊点有的没的, 公司、理财、政策、八卦,后来不知不觉的, 两人的目光都粘到了
前头那一对身上。
  易飒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好玩的, 蹲在路灯下举着手机左拍右拍, 宗杭半躬着身子在边上看,还不时挥
着手,帮她赶走被灯光吸引、总往她头脸边撞的小虫子。
  过了会,易飒应该是拍好了,举给宗杭看,宗杭也半屈膝蹲下,两手握住易飒的肩头,下巴贴着她
鬓角,边看边点头。
  不用凑过去听,也知道他必然在说“好看,真好看”,反正只要是易飒喜欢的,或者称赞的,他几乎
没说过不好。
  童虹感叹:“杭杭小时候啊,我就特别想看到他牵着小妹妹玩,觉得那种两小无猜的画面特别美好,
谁知道看得最多的是他抱着玩具跑,扔小妹妹在后头哭……如今可算是看到了,就是模子都大了,不
  是小孩儿了。”
  宗必胜奇道:“那也不是小妹妹吧,我记得飒飒好像比杭杭大点。”
  童虹嗯了一声:“大了两岁好像,不过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儿。”
  说话间,易飒站起身,不知道是不是蹲久了腿脚发麻,半撑着身子拿手揉按,宗杭也帮她敲敲打打
,好一会儿才又挽着她向前走。
  宗必胜看得心里直冒酸水儿,这么多年,没见这儿子帮他捶过腿。
  他有点唏嘘:“你说这飒飒,好看是好看,但比她更好看的也多,要说性子多温柔,也不见得,但是
咱们杭杭,就爱围着她转,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跟个小迷弟似的……”
  童虹说:“这叫一物降一物,而且我敢说,肯定是你的傻儿子先喜欢上飒飒的,巴心巴肺地往前凑—
—飒飒这姑娘,是你先对她好,她才会对你好,可怜见的,不知道跟小小年纪就没了家人有没有关系
  ……”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上次带她去查身体,医生怎么说啊?”
  宗必胜说:“什么事都没有啊,医生说了,样样都正常。”
  童虹皱眉:“是不是你找的医生水平不行啊,飒飒有一次是不太对劲,就是杭杭让阿姨做乌鸡红枣汤
那次,我看她整个人都没精神,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你下次多花点钱,或者问问人,找那种有名
  的医生。”
  说到这儿,忽然伤感,眼圈都泛红了:“你说她这年纪轻轻的,万一真有点事,不说别的,杭杭这么
喜欢她,得多难受啊。人这命数啊,也不能给来给去,不然,我给她个十年八年也行啊。”
  宗必胜没好气:“好好散着步,又在这胡说八道,现在医学的发展是很快的,没准过两年,有什么新
药出来,吃两颗就好了。再说了,年轻人要搞物件,老头老太就不要过日子了?你这么大方,十年八
  年送给人了,我怎么办?我就活该一个人过啊?”
  ***
  步道很长。
  易飒玩闹的兴致很快过去了,只挽着宗杭一步一步走,有时会促狭似的去踩脚下的影子,走一步踩
一步,有时又像没了骨头,把重量都倚在宗杭身上,拖拖沓沓让他带着走。
  宗杭问她:“易飒,你现在开心吗?”
  真是隔三岔五就问一次,易飒没好气:“开心开心。”
  “比你一个人在柬埔寨的时候好吧?”
  “是是是。”
  明明都是嫌弃的语气,但宗杭还是听得乐滋滋的,有一种叫做“成就感”的东西在心底滋滋疯长。
  他说得没错吧,跟着他走,就是能让她比之前过得更好。
  他也学着她,拿脚去踩影子:“前两天我跟丁玉蝶聊天,听他说,安排在三江源的大部分人,都已经
撤回来了,只在那留了个****。”
  易飒嗯了一声:“他也跟我说了,说是实在耗不起,一个月两个月还行,时间一久,那些人就熬不住
了,这件事如果真拖个十年八年的,还能让人家十年八年都在那守着吗?”
  宗杭叹气:“这对丁玉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吧?”
  易飒点头:“有千年做贼的,没千年防贼的,事情都过去一年半了,再紧的弦也会松,没办法的事。

  宗杭说:“如果漂移地窟能休养生息个五十年,我们一辈子都会是太平日子……”
  他低头看易飒:“你希望这样吗?喜欢这种日子吗?”
  易飒没立刻回答。
  宗杭心里一动:“不喜欢啊?”
  易飒说:“也不是……这日子挺好的,就是有些时候吧,有点恍惚,会想着,自己还是三姓的水鬼吗
?”
  比如今天,她陪着童虹去做了旗袍,一直泡在各色花样、款式和布料里,给各种意见,说得嘴皮子
都干了。
  再比如上周,宗必胜在公司做了个艺术长廊,美其名曰要熏陶和提升员工的审美,让易飒选择里头
的各类墙面挂画,于是她生平头一次要看什么伦勃朗、鲁本斯、提香、莫奈,决定着他们的复制画作要
  挂在墙上哪个位置。
  水鬼的身份,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偶尔走过镜子,看见里头的影像,想起柬埔寨时的自己以
及那只被扔给黎真香喂养的乌鬼,会觉得整个人有点分裂。
  易飒自嘲地笑:“人可能就是这样,颠簸得久了,就想过回归田园的太平日子,田园里待长了,又觉
得日子腻味,空气平静,不够刺激。”
  又问他:“你呢?”
  宗杭说:“说真话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真的,很多时候,我希望这事还没了结。”
  易飒有点意外:“为什么啊?”
  “因为事情如果了结了,我们也就这样了,以后,不会比现在更好了,也许还会越来越糟。”
  易飒莞尔。
  没错,是这样,现在的日子,其实是最好的:感情正炽,躯体未衰。
  “但如果没了结的话,或许还会有希望。就像我们之前虽然一次次涉险,但每一次确实是比上一次了
解得更多、探知得更多。如果再多一次和漂移地窟对抗的机会,会不会能找到治愈你的法子呢?”
  他想了想,似乎又觉得自己太贪心了:“用不着治愈,能帮你多撑几年也行,人就是这样,得了一就
想二,我之前想着,能和你在一起,就特别满足了。可是在一起之后,又想要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
  。”
  易飒站定了不动,低头看灯光下两人偎依在一处的长长斜影,聊这种伤感的话题,跟蚊子被蛛丝网
住了似的,越挣扎越绝望,不如趁早飞离……
  她忽然瞪大眼睛看身后:“哎呀,叔叔阿姨不见了!”
  宗杭吓了一跳:“啊,我爸妈呢?”
  边说边张惶回头,恰看到童虹和宗必胜踱着步过来。
  两人把这对答听个正着,但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时,童虹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说:“养
个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飒飒关心我们。”
  宗必胜说:“可不是吗,当初还不如养块肉,还能炒碟菜。”
  ……
  ***
  三江源,夜。
  丹增开着摩托车兴冲冲往前赶,车灯在夜色里劈开一道韧直的光亮,而车后座上,搭半丬沉重的羊
身。
  他是游牧民,前些日子认识了一群搞地质的汉族朋友,那些人挺热情友好的,招待他喝酒,还送了
他好多袋装零食,让他带给家里的小孩儿们。
  来而不往非礼也,丹增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想拿对等的礼还,却一直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可巧今
儿杀羊,他特地留了半丬好的、肥的,想送给汉族朋友们做手抓羊肉吃——心里一高兴,连等到明天都
  等不了,赶着黑就来了。
  他知道他们驻扎在哪儿,也知道这群人都是夜猫子,绝没这么早睡。
  不多时,营地就遥遥在望了,六七顶大帐小账都亮着灯,帐边停了几辆越野车。
  丹增刹住车,一个拎提挺身,把沉重的羊身甩搭上肩,大叫:“哦呀,扎西德勒。”
  一般他这么一叫,他们就知道了,还会学着他的语气也叫着“扎西德勒”迎出来,而且,丹增特意扛
着羊身,也是想让朋友们夸他有力气、厉害——以前,他在他们面前搬抬重物时,他们也这么感叹过
  。
  没有回音。
  丹增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把羊身搁下。
  怪了,怎么好像没声音呢,不应该啊,往常晚上来,这儿可热闹了,他还凑着那个叫丁诚的小伙子
的手机看过一部外国电影。
  外出勘探去了?不是说帐篷是跟着人走的吗?
  遭了狼了?呸,更不可能,他们的装备带得可充足了,听说连什么喷火-枪、电击棒都有,而且这附
近,根本也没有狼。
  丹增咽了口唾沫,拔出腰间的****,小心地往里头走,一边走一边喊着他勉强能记得的几个人的名
字——
  “丁诚?”
  “姜一通?”
  “丁唐?”
  ……
  还是没回音,丹增头皮有点发麻,正拐过一顶帐篷,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蹲着的人。
  他吓得一颗心狂跳,猛然抬刀,下一秒又反应过来,忙不迭放下。
  终于见着人了。
  丹增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我找……朋友,送羊肉……”
  他下意识往肩上指,忽然想起羊肉扔在摩托车边,又赶紧往后指:“扔在那里,手抓羊肉,好吃……”
  他没再往下说。
  奇怪,他来这么多趟了,这个汉人,从未见过。
  这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五十岁,貌不惊人,手正从地上铺着的纸箱壳上挪开——看来他刚刚,是拿
这纸箱壳铺盖什么东西,但是地上平平展展的,也没什么东西要盖啊。
  丹增说:“你是谁啊?”
  那人笑了笑:“我跟丁诚他们是一个队里的,今天才到。”
  这样啊,丹增松了口气,又四下看了看:“那……他们呢?”
  “临时有任务,都赶过去了,留我在这看着,你过来送羊肉吗?可以交给我,他们要是有谁回来,我
跟他们说。”
  丹增赶紧点头:“好,好,我叫丹增,他们认识我的,你一说他们就知道了,你是……”
  那人说:“我叫丁……”
  说到这顿了一顿,似乎有些茫然,又似乎在那一瞬间,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过了会,他面色恢复如常,唇边现出一抹笃定的笑意。
  “我叫丁盘岭。”

第134章 大结局.下
  安徽, 黄山市。
  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有家美容养生馆,叫山桂斋。
  这街面并不繁华, 很市井化, 也颇接地气, 打眼溜过去,有卖酱菜榨菜的、有卖螺丝开关的、有
支着油锅炸油条的,还有不讲究的店家端了盆脏水出来往地上一泼,路过的行人忙不迭跳脚叫骂的。
  但这山桂斋却很高大上, 和整条街格格不入。
  店面很大,装修得异常高档, 古色古香别致典雅,正对着街面的玻璃屏后头,摆了尊一人来高的铜
像, 塑的是个赤脚套金环铃、披纱衣的妖娆美人, 侧身骑在一头摆尾的凶悍猎豹之上,下方的价签表明
,这铜像是摆设,亦是商品, 有人中意的话,可以买了摆回家去。
  标价一百八十万, 和正对面那家洗头房打出的“洗头一次十五元”的广告牌隔街对峙,很形象地演绎
出了什么叫云泥之别。
  这店面的气派格调,本身就已经摆出了一张闲人免进的晚娘脸, 这价签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附近
的人,以及日日路过的人,从不走近这店一步,却也习惯了它的存在,当它是日日高挂的太阳,然后在
背地里揣测着它必定是高官的后花园、富商的销金窟,开在这儿,只为偏远低调而已。
  ***
  事实上,即便你刚好是个有钱人,有着千金一掷的底气,能够潇洒推门而入,也只能止步前台,上
不了旁侧那道檀木的、通往二楼、精雕细镂的楼梯。
  因为前台妆容得当的接待小姐会带着抱歉的微笑跟你说:“对不起,本店只招待会员。”
  如果你表示“无所谓,不差钱,办一张”的时候,她们会继续抱歉,回答你,不好意思,会员已经满
了,如有人退出,可以把您加进来,但需要排队。
  而排在你前头的人,据她们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如果你是个二愣子,脸红脖子粗地吼什么“爷有钱,有钱就是要消费”、“不然去工商部门投诉”,接待
小姐通常会怯懦服软,改口说可以接待。
  接下来,你就会被带进一楼的按摩小房间,按摩床上的垫布是那么的脏,上头有菜渍、香水味、狐
臭味、烟头烫下的黑圈,总之,还没按上摩,你就已经相当销魂了。
  然后,会有一位身材粗壮、酒糟鼻、浑身散发着油盐酱醋味的大妈走进来,边走边往手上挤两三块
钱一管的那种无牌护手霜,美其名曰方便按摩,最后按得你嗷嗷乱叫,蹬腿挠臂,恨不得跟她同归于尽

  你气得大声叫骂说这是什么狗屁按摩,大妈会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们山桂斋的按摩就是这样的,特
色手法。”
  然后给你看账单,一般不会低于四位数,你质疑这价不合理,大妈会浓眉倒竖,反过来吼你:“你看
看我们这高档装修,这价钱很便宜了!”
  ……
  综上,不管你是谁,非会员的话,基本没指望上二楼。
  当然,那些主管部门、稽查部门除外,山桂斋是守法商户,接受一切譬如消防、安全、卫生检查。
  ***
  不过吧,其实二楼也没什么特殊的。
  除了色调阴暗、冷清岑寂,走廊一路进去,两侧零落摆着各种铜制凶兽,塑得凶横狰狞,再加上个
个兼做点香用:有的直接嘴巴就是香插,衔着根香,远看像点了烟,正吞云吐雾;有的挖空了脑袋做香
炉,头盖一掀,往里头添加香炭,一瞅像练功走火入魔,脑顶蹭蹭冒白雾;还有的分明兽形,却学着人
的姿势持着大烟袋,烟斗里香气缭绕而上……
  置身其中,看久了精神恍惚,恍惚间觉得一切似假还真,止不住脊背生凉。
  走廊两边,每一扇门进去,都是按摩包间,最大的一间在尽头处,里头一张红木雕花架子床,三面
垂着轻薄透纱,空调机送风的关系,透纱欲卷还扬,正对着床的大墙上画了幅水墨大国画,画上一个风
姿绰约、半遮半露,以藤萝枝叶为衣的女人斜坐在一头黑豹身上,旁侧两竖行毛笔题书,端的行云流水
,笔走龙蛇。
  里头的句子来自屈原《楚辞。九歌》中的《山鬼》篇。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
  孟千姿正趴伏在这张架子床上,半做按摩。
  说是半做按摩,是因为她另一半心思在抽水烟上,这水烟壶是正儿八经从中东淘来的稀罕物件,通
身鎏金嵌宝,窈窕精致到灼人的眼,撩人的心。
  她噙着烟管,听水烟壶里咕噜的泛泡声,这烟叶里混了蜂蜜和柳橙,所以没什么烟味,反有股果香

  边上戴着口罩的女按摩师手法精练,力度得当,更合人心意的是目不斜视,咳嗽都不咳一声,宛如
透明。
  抽了会之后,孟千姿半欠起身子,看坐在斜对面黄花梨官帽椅上的孟劲松:“你真不试试?尝着玩玩
呗,不是烟。”
  她这一欠身,一头墨样的长发滑落肩侧,连带着把身上半披的亚麻衫子给带了下来,露出白皙圆润
的肩膀加小半幅的后背,孟劲松迅速别过脸去,还拿手挡在脸侧,语气里嫌弃非常:“哎呦我天,我的天
,你也不说端庄点。”
  孟千姿斜乜了他一眼:“我在自己的地头按摩,还得端庄?你三十岁了,不是十三,婚都结了两次了
,看我的肩膀应该跟看卤鸡翅一个反应,装什么害羞?”
  孟劲松依然挡着脸:“那怎么能一样,你是老板,我得避个嫌。”
  孟千姿懒得跟他啰嗦,换了仰躺的姿势,按摩师很周到地送上靠垫。
  她理了理衣服,半支起腿,腿型极美,纤瘦合宜,脚踝上有个带铃铛的金环,发出叮铃的细碎清音

  “说到哪了?”
  孟劲松光顾着避嫌了,这才想起孟千姿要图新鲜抽那水烟之前,两人是在聊事情的。
  他清了清嗓子:“咱们广西的兄弟……”
  “转过来吧,我端庄着呢。”
  孟劲松这才转向她:“咱们广西的兄弟,前一阵子无意间发现,八万大山已经荒了。”
  孟千姿抬了抬眼皮:“八万大山?我好像有点印象,是那个什么……”
  孟劲松知道她素来不喜动脑子记东西,不然也不需要他这个大秘时刻提点:“山谱里做了标记的,是
我们的不探山,盛家的。”
  孟千姿有印象了:“对,是姓盛,好几代之前的事了吧,她们圈了山,我们不探,怎么就荒了啊?山
里过不下去了?都进城打工了?”
  孟劲松哭笑不得,还得忍着:“不知道,兄弟们也是无意间发现的,后来一打听,好像说荒了都四五
年了,人去山空,所以我合计着,咱们是不是可以去探一下……”
  “探啊,为什么不探,放手去探。”
  很好,孟劲松在工作本的那一项上打了个“√”,有领导指示就好办事了。
  正要进下一项,门上忽然传来敲门声。
  孟千姿脸一沉,大声说了句:“敲什么敲,不知道我按摩的时候需要安静吗?”
  敲门声立止,但过不到三秒,又敲起来了。
  看来是有要事,不然也不会被吼了还不知趣,孟千姿朝孟劲松使了个眼色:“你出去看看。”
  ***
  孟劲松去得挺久的,久到孟千姿有点纳闷。
  一般的事,咬几句耳朵也就算了,何至于唠叨这么久?
  她有点无心按摩了,水烟嘴也扔到了一边。
  过了会,孟劲松进来了,先朝按摩师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哎呦,还真有事啊,孟千姿心里咯噔一声。
  孟劲松目送着按摩师离开,伸手把门关好:“水鬼三姓来人了。”
  孟千姿“咦”了一声,不觉坐了起来,顺势掩了掩衣襟,省得孟劲松又嘴碎说她不端庄:“水鬼三姓,
山水不相逢,我们跟他们很多年不来往了。”
  孟劲松点头:“是这话没错,但不是也说,有要紧事的时候,山水有相逢吗。”
  孟千姿纤长手指挑弄着身上宽松衣袍的系带:“来的是谁啊?”
  孟劲松显然在外头已经做了功课,答得很快:“都是水鬼,资历最老的一个,姜太月,还带了一个,
说是****人,叫丁玉蝶。”
  孟千姿手上一顿:“这阵容可真大啊,知道是为什么事来的吗?”
  孟劲松摇了摇头:“不知道,很多年不联系了,只隐约听说,这一两年,三姓有不少白事。”
  “不少”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闻弦歌而知雅意,孟千姿点头,笑眯眯长身站起,手指在腰带间翻了个漂亮的结扣:“那是得见见,
看来是有麻烦了,要不然,也不会求到咱们山鬼门上啊。”
  她抬脚朝外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把枕边一个黄金镶玉、金链上还缀了老南红珠子的镯子套到腕
上。
  说:“我多戴点贵重的首饰,显示我对这个会面很重视。”
  孟劲松瞥了眼她揉皱的亚麻衣和脚上的拖鞋,想说点什么,到底忍了。
  ***
  接待室里,姜太月坐在沙发上,双手拄立着拐杖,阖目不语。
  丁玉蝶转着手中待客用的水晶杯:“姜婆婆,你以前从来没提过什么山鬼。”
  姜太月没睁眼:“林深万千户,山鬼四五家。不过一个地上,一个水下,山水不相逢,来往很少,关
系也……泛泛吧。”
  有说山鬼瞧不起水鬼的,也有说水鬼看不上山鬼的。
  丁玉蝶嗯了一声:“咱们叫水葡萄,他们叫什么?”
  “穿山甲。”
  这姜婆婆,到了这还真是惜字如金,不抽不走,不问不答。
  丁玉蝶环视了一下周遭的布置:“山鬼……好像也不穷啊。”
  姜太月差点气笑了:“你怎么能想到用‘穷’这个字来形容他们?我问你,山里有什么?”
  “……狼?”
  姜太月没好气:“怪不得飒飒一直说你是蛾子脑袋,山里有矿,懂吗?”
  我靠,有矿!煤老板一样的存在,真是土富土富的!
  “那他们山鬼,也有掌事会、中枢会什么的?”
  姜太月睁开眼睛,顿了会才摇头:“他们跟我们又不同,我也说不大清楚,按说水阴柔,山阳刚,但
能当山鬼的,都是女人,而且山鬼里,必然有一个能力最强的。”
  “古代那些占山的人,都会选个山大王,所以山鬼里的第一把交椅,叫山鬼王座。”
  “听说前两年,新人上位了,现在坐山鬼王座的,叫孟千姿。”
全新杂物,样样都有,便宜到底。
2018-11-30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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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楼

大棉王

注册日期:2016-05-27

来自:未知

工分: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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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楼王的女人6010
泉州还有个非物质文化遗产,木偶戏。每周二四六日下午四点开始,一个小时。免费的。看的人还挺多。在西街政通路上。





看木偶戏要预约吗 还是到点进门就可以啊
2019-01-12 2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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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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